1
虽然后来想起来,自己的精神异常至少在半年前就有了诸多先兆,但景予飞还是把1998年12月31日这一天,也就是元旦的前一天,认定为自己大崩溃的起始点。
因为这一天从一开始就有着太多的心惊肉跳。
这时候景予飞还是副馆长,按理是没有资格坐馆里的桑塔纳的,但因为此时的馆长已兼任科技局的副局长,馆里实际主持日常工作的就是他了。况且他和司机小夏就住在一座楼里,所以上下班坐一下车也就无须有什么顾虑了。
今天也是如此。不同的是,今天他从一起床就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似乎连睁大眼睛的力气也没了。刷牙的时候,他还多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身子会不由自主地往一边歪,仿佛自己还在梦里。他知道这和近期的睡眠不佳有关,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一躺到床上就会单位里、社会上、家里地乱七八糟想个不停,常常翻腾到天快亮才迷糊上一会儿。
如此情形下,白天的精神状态也就可想而知了。
好长时间了,他的脸上总是阴云密布,怎么也晴不了。心里则莫名其妙地像煮着一锅粥,咕嘟咕嘟翻腾不已。一点小事都会琢磨半天,搞一篇小报告或者什么材料,都会看得特别重,竟然个把星期拿不出来。不是没写好,就是反反复复地改来改去,不满意,不敢轻易往外拿。有时候听得同事们在耳边说说笑笑,似乎有着无尽的乐趣,自己侧耳听听,却觉得半点意思也没有,都是些鸡毛蒜皮或者肉麻当有趣的家长里短,别说跟着笑一笑或者插句嘴了,甚至觉得这班人太无聊,有时候胃里也一阵阵泛起酸水来,欲吐非吐地,还时不时响亮地、抑制不住地干嗳气,弄得别人又一起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还好。最怕的是什么人关心起自己来,问他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怎么老是愁眉苦脸的,于是别人也一起围上来嘘寒问暖。他特烦这个,便溜到厕所里去抽支烟顺顺气。烟雾早把牙齿熏焦巴了,嘴巴里经常也苦得不行,常想着少抽点少抽点吧,可是一会儿工夫,那手又下意识地往兜里去摸烟了。
起码还有这么个小嗜好在,要是连烟也不想抽了,我活着还有个什么趣?
眯缝着眼睛在车上养神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小夏一声嘀咕:妈的……
他睁眼一看,明白怎么回事了。早高峰车堵,小夏顺着车较少的右侧车道蹭到信号灯前,地标突然变成单纯的右拐箭头。就是说,这段右侧道不像别处那样,可以同时右拐和直行。他们是要直行的,而此时直行道上已排满了车,挤不过去,后面的右拐车又被他们的车挡着拐不了弯,于是拼命按喇叭。正常情况下,只有先顺势右拐再想法回过来。但景予飞见直行信号已转绿,便向小夏一挥手:
管他呢,反正这儿没电子监控,闯一回算了。
小夏照做了,哪知刚过十字路口,右侧的路豁口突然现出一辆守株待兔的警车,几个警察手一抬,小夏红涨着脸乖乖地停在路边。而前面已有几辆车在接受处罚,显然是和他们同样的违章——右拐道直行。
不用我说了吧?一个警察狡黠而不无讽刺地望着小夏。
小夏无奈地点点头。警察一笑:那好,拿驾照吧。罚两百。说着就熟练地开起罚单来。
别睬他!景予飞一把按住小夏的手,不让他掏驾照。小夏为难地摇着头:这怎么行?要么你有人?
我没人。有人也不找。这帮警察太可恶,明知这里高峰时会出现这种情况,却不在前面事先警示,故意躲在这里罚钱搞创收,眼睁睁看着自己跳进陷阱,而且,还是自己瞎指挥造成的结局。景予飞胸腔里像点着了一堆茅草,呼呼直冒烟。
可是他管得了小夏,管不了警察,警察见他们在车里争执,砰砰敲起了车窗: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不想配合执法是吗?那好,加扣三分。
小夏慌忙挣脱景予飞的手,打开车门跳出去,把驾照递给警察,点头哈腰央求警察别扣分。警察又歪头瞄一眼他们的车牌,冷笑一声:里面什么人?坐个桑塔纳还牛得很嘛!
一听这话,景予飞的怒火再一次爆燃。他猛地推开车门,想豁出去和警察吵上一架。刚伸出一只脚,早有戒备的小夏扑过来,使劲把他推回了车上:景馆长,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否则吃亏的终究是我们——今天局里还有会呢!
景予飞怔了一下,脑子清醒了些。于是强忍住怒气,老实地坐着不动了。可是,不知是心中太觉憋屈,还是近来的情绪太那个了,车子重新启动后,他突然感觉到强烈的异样。脑海里一阵阵翻腾,人好像坐在了颠簸的船上,眼前一切都在一晃一晃地起伏,眩晕感令他一阵阵地想吐,张大嘴巴使劲地做着深呼吸,却仍然觉得胸闷像要爆炸开来般难耐。而此时,打进车窗的阳光也分明变了色彩,发黑,发红,炫得他好久不敢睁开眼睛。
我这是怎么啦?别是太激动引发了心脏病,或者……千万别中风了?他突然想到了老馆长,他就是在六十岁临退休那年突发脑溢血,倒在了办公室里。景予飞和同事手忙脚乱把他抬到救护车上,医生翻开他眼皮看了看,淡淡地说了句:没用了,瞳孔已经散大了——这个场景,多年来时不时就闪现在景予飞眼前——多好的人呵!人人都说他宅心仁厚,尤其是对我,有着太多的宽容和提携(景予飞后来在一次和许小彗的争执中,偶然证实了,当年许小彗的确给汪馆长去过两次信诉苦,他也给许小彗回过两次信,却全是对她的开导和劝慰,对自己则除了在宿舍一起喝酒时暗示了几句,丝毫没有另眼看待,而且也从没有对任何人泄露过一个字)。他是我道道地地的大恩师啊!居然说走就走了,还死得这么凄惨……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慌,伴随着极度的恐怖和绝望。万一我也就这么死过去,岂不是太不值了吗?我才四十五岁啊,竟然就……死了?
他差点失声惊叫,让小夏赶紧把自己往医院送,幸好,理智在最后一刻按住了他。他插在裤袋里的手狠狠掐了几下大腿,脸上也没有暴露出明显的异常。全神开车的小夏,并未察觉他的心理狂飙。
但整个上午他都没办法平静下来。死亡的恐惧虽然随着症状的减轻而渐渐淡化了,罚款的事情却像个不甘的困兽般,顽固地在他脑海里蹦跶不已,尤其那个警察投向他的鄙薄的眼神——这年头还有指望吗?警察也挖空心思净想着敛财了,还自以为是洋洋自得,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司机们违章自然不对,可他们的动机更恶劣!明明是知道那路口特殊性的,为什么不把地标做得合适些?如果他们真是为了维护交通秩序着想,就应该把警车停在这个路口或接近这个路口的地方,以警示司机不要想侥幸直行,可他们却卑鄙地躲在前面,让你们接二连三地掉进陷阱而让他们狠狠地创收——而你,还根本拿他们没办法,更没地方讲理去——太他妈不像话了!
后来他也觉得自己也太耿耿于怀了。怎么就不能像小夏一样,逆来顺受,或者偷偷骂几句娘就了事呢?我这样翻来覆去地琢磨,恼怒,除了把自己气死,又有什么用呢?
一想到死,他又感到毛骨悚然。先前的余悸强烈而鲜明地,又像一只挣不脱的黑手,紧紧地扼住他的喉头,久久挣脱不开——不对劲,总之我一定出了什么很不对劲的问题了,不是生理上的,就是心理上的。起码,情绪低落、敏感多虑还焦躁易怒,总之变态是很明显的。近来喻佳不也老说我太反常了吗?看来,哪天真得上医院去好好看看了。
2
快十一点的时候,会议结束了。局长尽管滔滔不绝说了快一上午,可那些话几乎全被景予飞的耳朵挡在了门外。他垂着头第一个蹿出会议室,心头像有一阵风,掀动厚帘的一角,多少透进了几许清凉。
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同事们的嘈杂声都关于门外,又喝了几口水,心情逐渐又感到了几分安定。
他开始着手整理案头积压的资料和堆得乱七八糟的文件、报表之类的东西。近来总这么心不在焉,情绪黏滞而思维迟缓,以致工作效率明显下降。就看这桌子吧,该有一星期没抹一下了吧?地板更别提了,恐怕有半个月没扫一下了,更别说是多久前才揩拖过了。而许多在以往应该是轻而易举就处理掉的小事,现在也往往一扔就是好几天不管,不是思想开小差,就是没兴趣去打理。
这可不是我的性格啊?搞不好我真有什么心理问题了。这不都是心理卫生常识上说的抑郁症的特点吗?
这么一想,他的头皮又有点发麻,于是赶紧摇摇脑袋,并竭力加以否认:不可能,不可能,我顶多有点情绪失常,或者有点忧郁而已,怎么就谈得上“症”呢?只要我努力振作起来,就一定能迅速扭转颓势——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向空中猛劈一下,以提振自己的信心。但就在手落下来的时候,目光却落在右手桌上的台历上,心头顿时又是一凛,仿佛刚刚意识到,厚厚的一本台历,居然只剩下轻飘飘的最后一张薄纸了——年初启用新台历的情景依稀还在眼前,转眼间,那么些个日子就这么被人偷了似的不翼而飞了。
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吧?那么些个被我漫不经心地撕下,又随手扔了的,可都是一个一个结结实实的日子,实实在在的时间,活生生的生命啊!啊,人生可真是苦短哪,况且其中还充塞着那么多苦涩或毫无意趣甚至可怕的日子!
什么都有修复的可能,桌子坏了可以再做一张,衣服破了,可以补补再穿,为什么时光就那么决绝而严酷地一去永不复返呢?哪一天科学能发达到有可能找补回宝贵的时光,或者,有效地延续我们剩余的时光、强化晚年的生存质量就好了——问题是,人生偏有个特别可怕而无奈的大悖论在:越往后走,越是去日苦多,余日有限,生活质量还越是下降得厉害。看看那些发秃齿摇、步履蹒跚而精神委顿的老人吧,这样苟延残喘似的生活,和行尸走肉有多少区别?
胡思乱想,又胡思乱想了——显赫如神的秦皇汉武、历代帝王都求神问仙,企图延续生命或寻找不死之药,结果都成了历史笑柄,时光的遗尘……
可是也没准啊,人类社会的发展现状和秦皇汉武的时代比起来,就已经判若云泥了呢。如果这些皇帝老儿从地下醒来,看见现在的一切,还不把他们再一次吓死过去啊?而现代科学几乎可以改天换地,说不定哪一天科学真发达到可以造出超越光速的飞船,那么,按照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我们不就可以追上时光,超越生死了吗?
唉,就算有这么一天,肯定也是与我无缘的了。
问题还在于,如果我们真的有可能追回那些时光,顶多我们可能重温那些时光的余韵,却终究还是无法改变那些逝去的日子的哪怕一丝一毫了,这样的话,又有多少实际意义呢?
唉,回头想来,那些个流逝的日子是多么地紧要呵!
人的生命中,哪怕有可能稍稍变动已逝的任意一个日子的运行轨迹,只要这一小点改动,一个人后来的命运就会发生多么关键的变异啊——那么,如果有可能让我改变过去的一个日子,我最想改变哪一个呢?
毫无疑问就是大雪横飞的那一个夜晚!
如果没有那一个纯属偶然而事后想来却可怖之至的日子,我的人生哪里能是现在这么艰涩而惨痛?
他蓦然打了个哆嗦。天哪,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明知毫无意义,怎么还在胡思乱想啊……
所幸,手边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将景予飞从梦魇般的沉溺中提了出来。
居然是好久没见面的徐志明的电话。说他此刻就在科技局大门口。景予飞让他上来坐坐,他说不了,在藩城办掉些杂事还要往上海赶。
景予飞快步跑出去,一眼看见徐志明倚在他那锃亮的奥迪A6旁,悠然地抽着烟。好久不见,徐志明明显又胖了一圈,但气势也越发不同以往。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雍容不俗的洒脱。穿着自然是一身名牌,看上去光鲜而精神。手腕上还有只不知什么牌子的名表,在正午的阳光下艳丽地闪烁着银辉。只是,岁月还是在他身上烙下了印痕。最明显的是他那根根直立的板寸头上,斑斑点点地白了不少。好在他胖,油光光的脸盘上还是看不出多少皱纹。景予飞不禁想到自己那镜中早已几乎全都变白的华发,还有那张皱纹密布而萎黄无华的脸,心头又悄悄地拧了一下。怎么徐志明就像是没有任何压力似的,越活越鲜亮呢?财富肯定是一个因素,但心理的坦荡恐怕才是根本的原因啊……
见他到来,徐志明一步跳过来,肉嘟嘟的大手在他肩上亲昵地拍了一下:景馆长!好久不见啦,没把老弟给忘了吧?
景予飞说是你把我忘了吧。快年把没你音信了。这车也是才换的吧,看来你的效益真不错呀。徐志明点点头:麻烦也不少,哪比你坐机关的一副朝南面孔好哇。不过现在汽配行业正是景气上升的时候。车嘛,我平时是喜欢尼桑的。这个是专门办事时用的,猪鼻头插根葱,不想让那些官老爷把私企老板看扁了。
说着,打开车门把他让进去。景予飞客气道:什么事把我们董事长忙得这样,吃过饭再走也不迟嘛。
徐志明嘿嘿一笑。景予飞注意到,到底人到中年了,徐志明也比以前沉稳许多,笑起来很收敛。当然,更因为胖了,福相了,所以他现在的嘴巴也不像从前那么显阔了:以后吧。这回太忙,还有个安监局朋友的东西要送掉,接着还要往上海赶。我把你带回家吧。
景予飞说那就不用了,我中午一般在食堂吃。可徐志明已经熟门熟路地上了路。同时告诉他,快元旦了,少不了给方方面面备点东西,顺便也给他带了一份。
到了家才知道,徐志明竟给他带来条一米多长的大青鱼。还有两条软中华。
烟是不用说,景予飞一见就喜出望外。可是这么大条鱼,让我怎么办啊?
当然,他也知道,这不光是徐志明的厚意,也是泽溪的风俗,年年有余,且有“大余”——以往每逢过年时,满大街都是自行车屁股上拖一条大鱼走亲拜友的。现在日子好了,许多人山珍海味也不稀罕了,这风气就渐渐淡了。但是,送大鱼的这份情谊却是不变的。
想到情谊,景予飞又愣了神。
从小到大的同学也好,朋友也好,保持到现在的,扳扳指头,竟数不出几个来了。而徐志明可说是唯一一个还和自己保有情谊并且从来对自己无所求,几乎从来都是单边付出的好朋友。无论在精神上还是在自己困顿时的物质上,他都给过我太多的支持和关照。尽管他本人的事业和财富乃至社会地位早已不可和同学少年时同日而语了。
这才是朋友,这才是兄弟,这才是……完全可谓是手足之情啊。
景予飞唏嘘着,不知怎么思路一转,突然蹦出一个令他十分局促而不安的念头来:可是我呢,比起他来,我当得起这份情谊吗?或者说,我称得上是他的好朋友吗?他顿时又像上午一样,突然掉进一个陷阱似的,思维风车般地在这个问题上拼命地打起旋来——这么些年了,尤其是到了藩城以后,哪怕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我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要去看看他,关心关心他的现状、家庭什么的,或者给他送上一条鱼,主动请他吃顿饭什么的呢?回泽溪也罢了,他是地主。可是他来藩城的时候,哪怕名义上是我请客,到头来哪次不是他埋单呢?而我似乎早已对这种格局习以为常了,似乎这都是天经地义的——我这人是不是有点薄情寡义啊?而站在他的角度看的话,或者换了我,遇到像我这号人的话,还会愿意再来往,再当做朋友处吗?
推而广之,我在与其他同事或者朋友的相处上,能赶上徐志明对我这样一无所求而始终真诚无私吗?怎么好像一个例子也找不出来呢?
不对,我怎么能这么看问题呢?各人有各人的相处方式和处世习惯,我向来不屑于世故的那一套,虽然也许没怎么有惠于人,却也并不刻意贪图别人的情谊或者好处呀?而徐志明生来就是这种人罢了,况且我对他也并不能算薄呀?
他又开始搜索枯肠,拼命为自己找理由,找对徐志明的好来。思来想去,倒还真找到了不少:比如小学时他饱受同学歧视而自己从来不歧视他;大起来尤其他起步做小生意,活得还不理想又毫无社会地位时,我一如既往尊重他,未必不是他对我感恩的缘由嘛——他这号人,钱不缺了、社会尊重乃至酒色财气也一样不缺了,缺的不就是“真情”二字吗?想来在他心目中,我就是这样一个象征呢。
对了,差点都忘了,我在他最最困厄的时候,不是给过他莫大的精神和物质支持的吗?恐怕他现在再怎么,也难以忘怀这段缘分呢。
这段往事景予飞自己也早就忘没影了,现在居然又被他从记忆的箱底里翻了出来——那还是1972年的时候,景予飞初中毕业在泽溪乡里下放过一阵。有一天突然发现大田里吵吵闹闹的,涌现出一帮奇形怪状的人来;他们不分男女,统统穿着件灰黑色的粗劣混纺布工作服,垂头丧气一声不吭地,跟着几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歪歪扭扭地在田埂里吃力地行走。队长兴奋地指着这约摸三十来个年轻男女,说是些劳教分子,上头让他们帮大队抢收双季稻来了。原来这帮人都是县里在春季严打时抓起来的。因为都是些小偷小摸或耍流氓的,够不上判刑,所以轮流押到各地乡下去割稻,谓之劳动教育。
这种现象在那个年头并不罕见。所以村里人指指点点看了会儿热闹也就散到田里割自己的稻去了。可是景予飞却像根木头戳在原地拔不动腿——他居然在这伙人里看见了徐志明!
而徐志明看见他却是喜出望外。虽然彼此心照不宣没打招呼,但徐志明很快就挑着两捆稻子往他身边过来了。两人对眼的瞬间,徐志明向机耕路旁的茅厕方向使劲努了努嘴。景予飞心领神会,便悄悄地进了厕所等着他。
不一会儿,徐志明喘息着溜进了厕所,看着他那沮丧的神情和满头满脸的草屑、热汗和泥污,景予飞张口结舌:你这是……你怎么回事啊?
不谈了,不谈了。徐志明略略显出几分窘迫:我也就是……好玩。在门口厕所里拿镜子照了照,让一个老太婆冲进来,拖住我就鬼喊鬼叫的,后来就给……判我劳教半年。哎哟,你都看到了,这是人干的活吗?而且,你不知道我在里头吃了多少苦哇,以后打死我也不敢犯法了!
看着他那副狼狈相,景予飞哭笑不得,也不知说什么好。还是徐志明镇静,他一边扒在厕所门口四下窥探着外面的动静,一面拍着肚皮说:求求你,千万帮我弄点吃的吧。这里面不是人呆的地方,天天割稻子,从鸡叫做到鬼叫,还不让人吃饱饭,我晚上饿得觉都睡不着啊。
紧接着又丢下一句:收工的时候还在这里碰头。就一头钻出厕所,小跑着回到田里挑稻子去了。
这个难是一定要救的。但怎么救呢?那时景予飞自己也穷得叮当响,每月家里给他寄的钱,不出半月就光了。现在锅里也只有几块隔夜的冷锅巴,能有什么吃的好给他呢?再说,你总不能烧一锅饭端给他吃吧?
他忽然心生一计,跑到大队的代销店,好说歹说,用一顶军帽作抵押,向老头赊了包比石头软不了多少的雪饼。这种五分钱一个的酥饼,一包十个,用油纸包着。因为表面撒了层白白的糖霜,所以村人叫它雪饼,当时是景予飞想起来也要流口水的高档食品了。
看看这帮“犯人”快收工了,景予飞早早蹲进厕所里,等候徐志明到来。果然,徐志明满脸期待地溜了过来,一见那包雪饼,他两眼大放光明,真正是如获至宝般一把抢过来,往早已汗透了的混纺布工作服里一裹,连个“谢”字也没说,转眼就没了踪影……
不仅当时没说谢,而且二十多年过去了,徐志明仿佛压根儿没发生过这回事一般,从来没提起半个字,更别说谢了。对此,景予飞倒是十分理解,毕竟这涉及到徐志明一段丑闻和一个惨痛的巨创,自然是不愿也不好意思再提及它的。
然而,他后来实际上早已默默地谢过也大大地报答过了景予飞。或者说,这毕竟只是他们人生中一个微小的插曲,他们后来的情谊非关此事也照样会像现在这样。但景予飞此时想来,却又觉得,徐志明绝不可能是真的忘了这件事。他对自己这一成不变的友情,或多或少也和这件事有那么点儿关联吧。
涸辙之鲋,急谋升斗之水。彼时的徐志明庶几不就是这么条半死不活的鱼鲋了吗?这么说,我这人还是够情足义的吧?
这么一想,景予飞心情便又轻松了几分。不过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有这种念头,似乎有几分卑鄙。反而是滴水之恩便真正以涌泉相报的徐志明,比自己要高尚得多呢。
也不能这么看吧,难道我这人就不高尚吗?而徐志明在厕所里拿镜子偷窥女人,难道算得上高尚吗?
可是,我以前就没有过类似的错误吗?下放时我还在门缝里偷看过女房东洗澡呢,只不过我比徐志明运气好一点,没让人抓住罢了。而且……再说……
——就这样,景予飞脑子里又仿佛冒出了个苛刻的小人儿,总在那里不依不饶地和自己辩论不休。而且,明知这种无谓的自我驳难太无聊太可笑也太不必要,就是欲罢不能以至又弄得自己筋疲力尽,脑袋嗡嗡直响,眼前幢幢幻影。
直到喻佳推门进来,才把他暂时从陷阱里拽了出来。
3
哇塞!这么大条鱼啊?啧啧啧,简直吓人哦。
喻佳还在院门口就大惊小怪地嚷起来——此时他们已经搬到一个新小区,住一楼,因此外面有个二十来平方米的小院。徐志明送来的那条大鱼,此时就像条熟睡的大黑狗一般,躺在台阶下的草皮上。
喻佳像避什么瘟疫似的拿手在鼻子前扇着,跳过大鱼进了屋。听说是徐志明送来的,便问道:他人呢,怎么也不留他吃个饭?
景予飞一听这话,刚才有点放晴的脸就又阴了下来:我怎么会不留他呢?他说要赶去上海办事才让他走的。
可是喻佳并没意识到他的情绪,顺口又接了一句:到底是小地方人啊,都什么年头了,徐志明这么大个老板,居然还想得起来送条这么大的鱼来,叫我们怎么弄啊?
景予飞更不高兴了:大鱼怎么啦?你又不是不懂泽溪的风俗!把它做鱼头汤,炸熏鱼,不都行吗?
你说得轻巧,我中午只有一小时休息时间,谁有空来弄它?弄了又叫我们俩吃到哪年哪月去?我看你随便送给哪个单位的人算了。
胡说八道!景予飞突然毛了:你怕弄我来弄好了,送什么人啊?说着他指着桌上的香烟说:徐志明还送我两条好烟呢,你就这么看不起人家?
喻佳这才意识到景予飞的情绪又有点不对劲,她偏着头端详了景予飞一会儿,也有点不高兴了:你怎么啦?好像又搭错哪根神经了嘛?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徐志明的为人吗?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他啦?不就是顺口说句玩笑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你这是玩笑话吗?这种话要是让徐志明听到了,该多伤心哪!
拜托!我是三岁孩子吗?会当徐志明面说这种话?
当我面也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亲如兄弟,从小到大就欠着他好多人情。人家从来不计较。相比较起来,我总觉得自己的为人比他差远了。再说,什么小地方人,你不是小地方出来的吗?我不也是小地方出来的吗?当了几天藩城人,眼睛就长到额头上去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泽溪的风俗,人家真正是把我当兄弟,才大老远地带这么条大鱼来。他多忙的一个人啊?你不领情也罢了,冷嘲热讽干什么?还有,你也未免太把我看轻了些吧,连顿饭也不舍得请我的好兄弟吃?
哎哟……喻佳像看个外星人一样瞪着景予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再说什么,憋了半晌又忍住了。默默地又听景予飞嘀咕了好一会儿后,她红着眼眶叹息了一声,语气沉重而不无忧虑地说道:景予飞,今天都怪我不好,我的品性也远远不如你和徐志明好,以后我注意改正,行了吧?不过,我还是要认真和你说一句:你可能不觉得,你这一向比以前变得可真是太多了。老实说,我心里很清楚,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归根结底还在于……算了。我不想多说了,说了你也绝不会相信我的话。所以……真的,我一点没有恶意地再劝你一句:还是早点下个决心,我陪你看看心理医生去——这种情况非找他们不可。你别不高兴,我也没时间跟你争论了。但看心理医生在国外就像我们看伤风感冒一样正常又普遍,你又是搞科普的,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事。冷静想想,还是听我一言吧。
说着,她抹了把眼睛,饭也不吃,扭头就去上班了。
门砰的一响,景予飞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心里像塞满了茅草一般,又乱又闷,好长时间都在怔怔地琢磨着喻佳的一句话:我很清楚你这是怎么回事,归根结底还在于——在于什么?胡说八道!又不是三年两年的事了,我要是为那事想不开,还用等到现在?
这女人哪,心眼到底还是小的。这么多年了,喻佳表面上始终无怨无艾,许多时候都让我感觉奇怪了……可实际上,还不是露出来了?刚才不就是吗?明明是在借着徐志明埋怨我,还装得一脸天真和委屈。
哎呀,这样下去,保不准哪一天她也和我对立起来,我不就成了钻进风箱的老鼠了吗?不至于,不至于,喻佳再怎么也不至于是那号人!恐怕毛病还真出在我自己身上呢!可是我……
头又一阵一阵晕眩起来。更倒霉的是,当他下意识地想吸口烟时,居然把燃着的烟头塞向了嘴里,烫得他哇一下蹦得老高,气得狠狠地踩灭了掉在地上的香烟,一咬牙,脱下羽绒衫,冲进厨房里,摸出把剁骨头的大菜刀,直奔躺在院子里的大青鱼而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外面已是阴云密布,天光大暗。阵阵西风却冷飕飕地刮得只穿了件毛衣的景予飞一连打了几个哆嗦。看看头上,大团大团怪异而乌黑的云絮被冷风吹得像野狗般呼呼地飞逝而去,看得刚刚鼓起点劲头来的景予飞心里又簌簌地战栗起来。
而满腔郁闷的景予飞一旦逼近那死不瞑目且足有他个头一多半长的大青鱼时,突然被它那鼓突而充满敌意的大眼珠子给吓得倒退了两步:妈的,它到底死没死呀?他痛苦地意识到,现在自己的思维真是混乱甚至迟钝得可以了。因为他怔怔地思考了半天,竟怎么也无法确认鱼死了到底闭不闭眼睛。
于是他扭过头去,小心地用刀背敲了鱼头一下,见鱼没有反应,才放心地喘了口气。可是真要开始刮鱼鳞时,他才意识到,喻佳的话还真不是没有道理,这条大鱼也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那鱼委实是太大了。鳞片又大又圆,一片片铁甲般排得紧密而坚韧,又死了一段时间了,鱼身干缩,更添了韧性。近来总觉得自己身体虚弱的景予飞拿刀背去砍,鱼鳞却纹丝不动。使刀刃去刮,却怎么也掌握不好力度。轻了刮不下来,重了,却砍进了鱼肉里。好容易刮下几片来,一打滑,那刀刃差一点就砍中了自己小腿。
不一会儿,景予飞就喘息起来,身上也毛刺毛刺地滋出汗来。于是他决定不管那鱼身了,单把那鱼头剁下来煨个汤再说。不料这也绝非易事。那把刀本来也够大够沉的了,可在他手上就仿佛失去了力度。切也好,割也好,就是深入不下去。而剁吧,一刀下去,不是砍在鱼脑壳上,就是砍在鱼身上,怎么也无法砍在同一道砍痕里。而那该死的(应该说是已死的)大鱼的眼珠子仿佛瞪得更大了,似乎还有无尽的冷嘲热讽电一般源源不断地向着他示威般地发射出来。
景予飞呆呆地看着它好一会儿,脑海中冒出个怪念头:人死了,也还能这么凶、这么犟吗?
他猛地战栗了一下,差点想扔掉刀逃进屋去,却又忍不住低头审视了一下鱼眼。这一看,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兴起,一股鬼知道哪来的邪劲整个地控制了他——他高高地抡起大菜刀,疯了般没头没脑地就是一顿乱砍。一刀,一刀,又一刀,直到把那条倒霉的大青鱼砍得遍体鳞伤,血沫横飞,肉体模糊。最让他厌恶的眼珠子则完全是稀巴烂了。他这才当啷一声扔掉菜刀,跳开去愣愣地看着那可怜的受戮者。
而他的浑身上下,包括头发上,已经溅满了大青鱼的污血和肉末子。脸上还青一道黑一道地流淌着青鱼的苦胆汁。
我死了以后,也会让谁这么剁,这么砍,这么摧残吗?
可是天哪天哪!人又为什么非得死呢?
4
“四季新元旦,万寿初春朝。”
中国人应该都知道,这元是“初”、“始”的意思,旦指的是“日子”,元旦合称即是“初始的日子”,也就是一年的第一天。这从宇宙或时间之长河的角度上来看,几乎是毫无特别意义的一天,却因为在人类的历法上象征着新的一年的开始,从古到今就总被无论是王公贵胄还是下里巴人寄予了太多太多的希望和期盼。
景予飞也不例外。每年到了此时,他也会自然而然地像大多数人一样,生出几许期盼,几许感喟。然而,今年这个他睁着双眼看着第一缕微光泛现的元旦降临之际,他内心唯一的祈愿就是,希望从今开始,自己能够振作一些,开朗一些,正常一些。至少,不那么沮丧、虚弱、莫名焦虑或自我折腾。
因为,过去一年的最后一夜,他又在欲罢不能的穷思竭虑中煎熬而几乎一夜无眠。更可怕的是,他简直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那条桀骜不驯而充满敌意的死鱼眼睛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阴冷地逼视着他,令他毛骨悚然。他越想打消它、不让它再出现,它就越消除不掉而顽固地跳将出来。这活脱脱就像是在拍皮球,你拍得越凶,它就蹦得越高。
而且,此后的实际状况也恰恰与他的祈愿相反,新的一年带给他的是更多的疲惫和困顿,甚至还有了更多的(很多时候完全是无名的)忧伤和恐惧。他经常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片徒劳地挣扎于漩涡中的枯叶,有心安生却无力回天。
突出的一个标志是,他几乎在一夜之间突然丧失了起码的自信心。尤其是春节过后的一段日子里,他越来越恐惧地感到,自己无论是精神还是生理上,一定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这个春节,他们照例是带儿子真如在泽溪过的年。其间,喻佳告诉过他,过了节,她要和财务总监一起到上海培训五天,以适应公司新配备的人力资源管理软件。当时,景予飞并无什么异常反应。以前夫妻俩都隔三岔五会出差几天,彼此之间早就习惯了这种临时的小小变化。但这次却突然有了巨大的异样。就在回到藩城上班后的第三天晚上,景予飞看见喻佳在收拾行李,突然觉得心怦怦乱跳,气怎么也喘不顺,一时间,呼吸竟也变得困难起来。
哦,你明天真要出差了吗?
是呀,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怎么啦,你也要出差吗?
喻佳看着他不安的神情,也紧张起来。看见景予飞摇头否认,她才定了些神。可是再也没想到,迟疑了好一会儿的景予飞,竟然又期期艾艾地表示,希望她改个日期,或者,暂时就不要出差了。喻佳大为惊诧,忙追问他究竟有什么事。景予飞深深地叹了口气,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
老实告诉你吧,我很害怕你出去。
为什么?你害怕什么?
我觉得……你也知道,我最近身体好像很不对劲……也许吧。我也知道这肯定和精神因素有关,但这几天身体真的越来越不行了,没准这才是心理软弱的内因呢!你没觉得这一阵我睡得很差吗?饭也吃不下,上下班走几步路,有时都会出一身虚汗,还常常恶心……更那个的是,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我恐怕是得了什么重病了……怎么没查过呢?春节前我几乎一直在跑医院,只不过怕你担心或者不理解而没告诉你罢了。总之我验血、拍片、B超都做遍了,甚至还做过一个胸以上的C4——这个过程本身都快把人磨死了……什么问题?暂时还没有查出什么结论来,但是这不等于就没有问题嘛……是的,医生也这么说,说我可能是神经衰弱、疑病症。我承认我可能有这个问题,但疑病能有这么严重的病态感吗?爬几步楼就喘个不停,吃不下睡不好也罢了,还动不动就恶心想吐,天旋地转的,这不是有了实质性的疾病还能是什么?
恐怕还是你精神太紧张,睡眠不正常造成的。我的直觉还是……我看你还是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为好!有些事,更要有清晰的自我认知……
又来了!我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查清楚,我到底有没有器质性疾病再说嘛。你不知道,有一天我在会议室差一点就休克了,两条腿抖得……要不是同事拉了我一把,几乎就站不起来了。还有一次,我去下面作讲座,讲着讲着就觉得气喘不上来,差一点就又要昏厥过去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示意要休息一会儿,到外面呼吸了好一会儿新鲜空气才缓解过来。
我就说嘛,说不定那异常感觉都是你的主观臆感,事实上你不是从来没有真正休克或昏厥过去吗?
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知道吗,这么冷的天,虚汗把衣服都快湿透了。这是主观臆感吗?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软弱感,做什么都没有信心,总怕自己做不好或者出什么意外。单位里好几次出差我都推掉了,有时候,甚至一想到要到人多的地方去开会或者乘车,我也会觉得心慌意乱,充满畏惧,脑子里满是我突然昏倒、众人围观或者抢救的可怕情景。我也知道这种心态很不正常,但就是克制不了。而现在,你却要离家这么多天,就我一个人在家感觉倒还好些,可是真如怎么办?我自己胡乱吃点什么就算了,可是,谁来管他的吃喝拉撒和学习什么的?……是的,他是不小了。过去,照顾他对我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可现在真不同了。一想到……万一他生个什么病,或者出个什么意外的时候,天哪,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呀?
我的天哪,真没想到你竟会软弱到这种地步!
不是我要软弱,而是我确实……老实说,我自己也为此焦虑万分,就是……
是的是的!喻佳无力地挥挥手阻止了景予飞的唠叨:我也明白,我应该理解你。可是……
我的意思是,我也不想影响你的工作,就是一想到你不在身边,心里虚得很……所以,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喻佳咬着嘴唇思忖了片刻,毅然摇摇头:我不去了。
这恐怕不好吧?你们那洋老板会有看法的。
我想不会。洋老板其实是特别注重人道的。听说我的老公有病,他肯定能理解的。问题是,希望你也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听我的,下决心去看看心理医生。
这个嘛……等我把二十四小时心电图和胃镜做过以后,真的排除了器质性病症的话,我会去的。
你还没查够啊?相信我,你的问题绝不是出在身体上,而是在心理上!而且,听说做胃镜是很痛苦的,这个你不怕了吗?
怕也是怕的。但世界上最磨人的还是不确定性。所以比起心理上的痛苦来,做检查的痛苦又算不上什么了。只要它能有助于确认身体健康与否,我觉得是值得的。
你呀……
5
现代医学的发达,在很大程度上,是人类预期寿命不断延长的根本保证。尤其是西医诊疗技术的发展,使人类对疾病的认知仿佛从晦暗的地洞里一下子跃升到阳光明媚的山谷,许多先人无法确诊或科学认知的疾病如癌症、心血管病、循环系统病症如糖尿病等在实验室分析、血压计和X光仪的烛照下,洞若观火,一下子清晰明了,这就给对症治疗带来极大的可能性和成功性。虽然从西医引进中国以来,中西医优劣之争就从来没有停止过,但如果仅仅从诊疗技术这个意义上说,西医的实用性和准确性是中医难以望其项背的。中医的望闻问切自然有其独到甚至神秘的优点,尤其是碰上那种一副慈眉善目胸有成竹貌的老中医给你把脉,多严重的病似乎也会于无形中减轻几分。然而他们那套阴阳啊气血啊风湿啊什么的玄奥理论,又多少让你摸不着头脑,有一种摸着石头过河的不踏实之感。哪像西医,X光照照,血液测测,就很有把握地告诉你,长了瘤子还是感染了细菌,然后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甚至该动刀动刀,一切都这么清晰,准确,干脆!
然而话也要说回来,西医的诊疗技术乃至设备端的了得,但其本身又充满了过于权威的“科学”式的神秘,因而其检查过程及其迅捷得出结论的特质本身,常常又给人心理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有时候,仅仅让一个精神敏感的人站到电流声嗡嗡作响的X光机前,听着那机器咔嗒咔嗒的声响,就足以让他魂飞魄散,吓出一身冷汗来。
景予飞就属于这种人,平时他最畏惧上医院,怕的不仅是医院那普遍如一的拥挤、嘈杂和污浊的氛围,还有那检查和等待结果的过程,那才是一个充满变数和不确定性的恐慌遭遇。而有的检查,比如他原以为躺在机舱下几分钟不至于怎么可怕的核磁共振检查吧,真正躺进去,霎时联想到幽暗无边的地洞。它那咝咝的声响、逼仄的空间、有时莫名其妙的停顿和漫长到几乎像有一个世纪的扫描过程,都对精神构成了简直是摧残的挤迫——有一刻他差点就要大喊着跳起来逃走,因为他相信自己立马就要晕在机舱里了……
虽然对喻佳说得轻描淡写,但其实对于做胃镜这种人人谈之色变的检查,景予飞是望而生畏,素来敬而远之的。所以他活到今天都奔五张的人了,还从来没有做过一次胃镜的经验。
这破天荒的一举,实在是忍无可忍的办法。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吧,身体每况愈下的感觉和精神日益困顿的痛苦构成的双重压力,超过了他对检查本身的畏惧。何况,一连串的其他检查下来,都没有发现重要的器质性病变,他反而更加不能安生。且不能不更加忧虑地考虑到那些尚未过过筛子的部位,莫非根子还在胃上?不然我为什么食欲不振而老想作呕?胃镜固然可怕,但这种天天担忧的滋味更不好受更磨人呀?何况,吃一次苦和能换来一个安心的结果,或者及时地对症治疗,孰轻孰重?无论如何是值得的呀……
殊不知,恰恰是这种预期,让敏感而近期尤其多疑的景予飞经受了残酷而几乎是致命的一击——
你平时都有些什么感觉啊?
医生轻轻的一句发问,让紧闭双眼的景予飞陡然瞪大了眼睛:嗯……有时候胃痛得厉害,有时候还……
有多久啦?
这个……好长时间了,哦,近两年来断断续续总是这样……
医生嗯了一声就转过头去,向身边一个不知是助手还是实习医生的年轻人指点着屏幕说了声,看见没有?就是这里……
这里是什么?景予飞很想自己看一看,因为显示胃内情形的屏幕就在他眼前,但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惧使他的视线刚一触及屏幕上那血红一团蠕动着的画面就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要他看的是什么?他发现什么问题了吗?肯定是的,他这是在印证某种判断!否则他为什么问我那些多余的问题?
眼前忽然一黑,随之腾起一团奇怪的夹杂着淡淡的红的黑的迷蒙色彩的迷雾,眼前的屏幕、屏风后探头探脑窥望的病人、不知为什么正往导管里插一根细长的铁丝的医生,他那表情呆板的助手,医生身后写报告的小桌,小桌边的洗涤槽和洗槽上哗哗流着水的水龙头,都被这片迷雾搅翻了似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地晃悠、微旋起来。与此同时,刚才还毫无异样感的景予飞猛然生出强烈的反胃感,他想叫,可嘴巴里含着的塑料护腔器使他无法出声,他想挣起身来,却又怕发生什么意外而不敢乱动。我不行了!他在心里大叫了一声,同时抬起一只胳膊拼命向医生乱挥……
行了!随着医生一声喊,带着盏亮闪闪小灯的插管被医生抽离了他的口腔:起来吧,小心,别吐在地上。
景予飞猛地翻转身子,对着套了个塑料袋的字纸篓哇哇一顿干呕,可到了这时,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折腾得满脸涎液和眼泪;但他无心顾及这个了,翻身滚下地来,慌慌张张地去套鞋,可是却好一阵也套不上,他索性不管了,趿拉着鞋就眼巴巴地望着医生,鼓了好大的勇气才软软地吐出几个字来:嗯……请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正在电脑前忙什么的医生头也没回:下星期一来拿报告。
下星期一?为什么要五天后才……
病理活检要送出去做。下一个请进。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景予飞事先毫无思想准备,以为做完胃镜就能知道结果了,没想到他们还做了活检。刚才他对助手说“就是这里”,恐怕就是钳取了这个问题部位的组织。这么说,有问题是无疑的了!那会是什么问题?毫无疑问,一定是肿瘤了!天哪,天哪!居然真是这么个结果——先前的景予飞从来没有做过胃镜,并不知道夹几块组织做活检乃是胃镜检查的必要程序。但他却多少知道一些常识,做活检往往是确定肿瘤性质的必要程序。去年科技局就有一个科长,腿弯上鼓起个小包,到医院说要做个活检,活检结果出来不到半年就一命呜呼!
可想而知,这一吓对景予飞实在是非同小可。直到像具僵尸般挪下楼,木木地挨到医院大门外,浑身还簌簌地抖个不停,而脚上的鞋子还趿拉着,他也根本没有心思去提一下鞋跟。
大街上阳光灿烂,树荫下光影跳荡,平素间熟悉到让人视而不见的街景突然间变成一派异常神秘而突兀的氤氲,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而那些悠闲地逛街的人群多少也显得有些怪异,他们东张西望三三两两地从眼前掠过,表情无一例外都是那么地轻松而恬怡,似乎每个人的眼角眉梢都洋溢着生命的喜悦。而街对面的花店门口排放着好些个花篮,更是竞艳斗彩而生机勃勃—— 一切都充满了反差,充满了嘲讽、奚落甚而是幸灾乐祸:瞧呀,瞧那个萎靡而可怜的人哪,他完啦!没几天好活了……
虽然,死亡的阴影从来就如同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于每个稍有理智之人的头上,毕竟它轻易还是看不见的,所以只要它一刻未曾落下来,人们尽可以安心生活,尽情享乐。该吃吃,该做做,该争争,该抢抢,该祭奠就祭奠,该吊丧就吊丧;甚至心态好的人,照样可以置之不理或假装以为它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或骄奢淫逸,或吃喝嫖赌,尽情挥霍金钱和时光,照样活得神仙一般惬意。
而现在,对于可怜的景予飞来说,竟突然间发觉,这柄剑不仅存在,且正嗖嗖地向着自己飞下来!
他不禁缩了下脖子,清楚地感觉到颈项上一阵发凉。
他一屁股跌坐在医院的台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