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柳宗元向以文才知名,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很少有人知道,这个震古烁今的大文豪对政治也十分热衷。
河东柳氏世代门阀,与薛、裴两家并称为「河东三著姓」。这个家族的成员有很多入仕为官,布满朝列。柳宗元的八世祖到六世祖,都位居高官,他的五世祖曾先后出任四州刺史,其他的成员,也大多仕途坦荡。李唐代隋以后,柳氏作为关陇集团中的一个重要家族,积极向现政权的统治者靠拢,同皇族关系至为密切,在朝中地位也甚为显赫,仅高宗李治当政时,柳氏同时在当时的机要部门尚书省任官的就达到二十多人。
但是,这种盛况并没有延续下去,永徽年间,皇后武则天执掌政柄,作为一个忠于李唐皇室的旧氏族来说,柳氏一系屡受女主武后的打击,这个家族的衰落已经成为不可遏止的趋势。到柳宗元出生的时候,适逢安史之乱平息不久,家人随同难民东躲西藏,已经很难找得出在朝廷里面任职的人了。
身为男子汉,又是这样的家庭出身,振兴河东柳氏的世代基业,重寻早已失落的光荣与梦想,一直作为一种极为强大的内驱力,时刻鞭策着这个天资聪慧的年轻人。也因此,柳宗元年轻的时候,对于功名怀有极大的热衷。虽然朝中无人,但是,几乎贯穿于唐朝始终的科举制,为这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提供了跻身仕途的绝佳机会。
贞元九年(793年)春,年仅二十岁的柳宗元黄榜高中,进士及第。三年以后,他任职秘书省校书郎,正式步入了官场。
贞元十七年,柳宗元调为蓝田尉,这以后不久,刚过而立之年的他,又调回长安任监察御史里行,官阶虽低,但职权不下于御史,而且侍从皇帝左右,深受皇帝倚重。在此期间,他结识了一个对他一生的命运产生重要影响的人物……王叔文。
王叔文年青时曾任太子侍读,善于弈棋,城府很深,在太子身边出谋划策,是一个得力的干将。太子能够顺顺当当地保有其位,王叔文功不可没。唐德宗驾崩以后,皇太子李诵即位,此即顺宗,改元永贞。
一朝天子一朝臣,顺宗即位,王叔文马上得到了重用,授翰林学士,又兼度支使,盐铁转运使,以他为首,形成了一个政治集团。柳宗元向有才气,又与王叔文政见相同,很快被提拔为礼部侍郎,加以重用,成为革新派的重要人物。
由于刚登基不久的顺宗在即位以前就患有中风,经常是双手颤抖,口不能言,根本无法亲理朝政。国家大事,一般都由王叔文执掌。王氏也抓住这个机会,积极推行改革,史称「永贞革新」。据《旧唐书·刘禹锡传》载:「顺宗即位,久疾不任政事,禁中文诰,皆出于叔文,引禹锡及柳宗元入禁中,与之图议,言无不从。」可见,柳宗元的人生履历上也着实辉煌过一阵子。
永贞革新的内容主要涉及以下几个方面:抑制藩镇势力,加强中央集权;废黜宫市及狗仗人势的五坊宦官;贬斥贪官污吏;整顿税收……
中国的改革历来都是不成功则成仁。王叔文等人的改革措施触动了藩镇镇将和宦官集团的政治、经济、军事利益,遭到这些人的激烈反对。与此同时,王叔文本人所采取的措施也过于粗暴简单,独断专行并打击异己,在当朝大臣之中也不是很受人待见。
精力有限,树敌太多,改革的基础摇摇欲坠。
随着順宗的病情日益加剧,以俱文珍的宦官集团和部分当朝大臣联合几个手握重兵的藩镇节度使开始向改革派发难,并逼顺宗隐退。这年的五月,王叔文被削除翰林学士一职。屋漏偏逢连夜雨,七月份,王叔文母亲去世,他不得不回家丁忧,连最后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年的八月,顺宗被迫让位给太子李纯……这可怜的皇帝在位时间总共也不过八个月,史称「永贞内禅」。
太子李纯,也就是唐宪宗,登基以后便开始着手打击以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集团。王书文赐死,永贞革新的中坚人物纷纷贬官外放,革新宣告失败,满打满算,前后也不过180多天。
柳宗元同王叔文关系密切,又是革新派的得力干将,当然也没个跑儿。九月,被贬为邵州(今湖南省邵阳市)刺史,走到中途,又有诏书下达,加贬为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马。由于这次同时被贬为司马的还有七个人,所以历史上称这一事件为「二王八司马事件」。
我们所要说的这件事,就发生在柳宗元自京城长安出为永州司马的途中。
柳宗元出为永州司马,家口随行,乘着车马,前往任官的目的地。
这一天,天色已晚,夜幕低垂,柳宗元和老母、堂弟等人恰好路过荆门,连日奔波,人困马乏,早已筋疲力尽,于是便就近找了一个驿站,一家人相携进去歇息。
虽然此去生死未卜,胸口仿佛有大石重重地压着,头脑中也如乱麻一般,思绪纷纷。但是,由于这一路几乎一直是马不停蹄地往前赶,身体早已疲累到极点,简单地吃过晚饭以后,头一沾驿站的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朦胧中,一团雾气出现在眼前,雾气中裹着一个黄衫女子,那女子身段窈窕,姿容曼妙,色若春晓,美丽的眼睛里面含着泪水,俯下身子朝柳宗元拜了两拜。柳宗元很是诧异,刚要发问,就见那女子轻启檀口,对他说道:
「妾身家住楚水,本来无忧无虑,不想如今遭逢不幸,恐怕……恐怕有性命之忧……」说到这里,那女子喉头哽咽,似是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
「这也是劫数,除了您谁也救不了我。倘若柳君对小女子动了恻隐之心,能够伸出援手,救我一命,妾身不但对您感恩戴德,而且还能助您高官厚禄,平步青云。君想出将入相,都不是什么难事。希望您好好考虑考虑,救小女子一条性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柳宗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事出突然,他听得懵懵懂懂,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呢,但见那女子眼泪汪汪,看起来楚楚可怜,不由得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见柳宗元终于应承下来,那女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身影亦融入周围的雾气当中……
眼见那女子渐行渐远,柳宗元也渐渐从梦中醒来。想起梦中所见之事,似真似幻,似幻似真,甚是奇异,举目四顾,哪有半个人影,不由得嘿嘿笑了两声,将手臂枕在头下,仰望着天棚上的藻井,想自己的心事。一会儿的功夫,又沉沉睡去。
进入梦乡没有多久,就见一阵烟雾过后,那黄衣女子再次现身,仍然是满面愁容,泫然欲泣,哽咽着请求柳宗元务必想办法搭救自己。柳宗元赌咒发誓,一再保证自己不会见死不救,安慰了老半天,她才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走出去好远,仍在频频回首,似乎很不放心。
这一夜两度醒来,睡得不甚安稳。
第二天早晨,刚起床不久,就有小吏前来拜访,说是自己的主人,也就是荆门地区的最高将领,请柳宗元前去赴宴。柳宗元一听故人相请,也没多想,就答应下来。吩咐随从备好车马,准备启程。
一切都准备停当之后,因为时候尚早,昨夜又两度被梦中那黄衣女子惊扰,根本就没睡好,现在仍是睡眼朦胧,趁着车马还有没套好,就斜靠在身边的几案之上,闭着眼睛打了个盹。刚阖上双眼没有多久,便进入了梦境。
仍是浓的驱不散的雾气,雾气之中,再次出现那个黄衫女子,只见她形容憔悴,眉头紧锁,双眼红肿,面露凄苦,看起来比前两次还要惶惑不安,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柳宗元,哀怨地说道:
妾的性命,如同悬挂在狂风中的丝絮,马上就要被疾风吹断,随风飘走,不知道流落到何方了,您为什么还不知道着急呢?!希望您赶快想个办法,不然的话,您的命运将同我一样,也会象丝线一般飘散在劲风中了。望您早做打算!
说完这番话,这个女子又象前两次一样,对柳宗元深施一礼,辞别而去。
妇人走了之后,柳宗元忽悠一下,从梦中醒来。低头想了又想,自言自语道:我一天晚上三次梦见妇人前来祈求救她性命,言辞恳切,神情忧伤,不像是有什么诈伪。难道是我的手下有鱼肉百姓之举?还是即将参加的宴会上有鱼烹给我吃呢?若是前者,一旦查出来,必将严惩不贷,若是后者,虽然事涉怪异,不管怎样,能够找到它,并且放生,也算是功德一件。
于是便命人快马加鞭,前往郡里赴宴。
故人见面,饱叙寒温之后,柳宗元就把自己昨晚所做的梦告诉了荆门帅。荆门帅一听,马上把手下人召集在一起,向他们询问这件事。开始的时候,这些人也是大惑不解,过了一会儿,有个小吏猛地一拍大腿,连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前几天有个渔夫在河边捕获了一条巨大的黄鳞鱼,肥硕无比,无论煎炒烹炸,都是不可多得的食材,让府里的厨子看见,马上掏钱买了回来,想在今天招待您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莫非这就是您梦见的那个黄裙妇人?
众人一听,都来了精神,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小吏,等着他说下去。柳宗元受人……啊不……是受鱼之托,挽救它的性命,更是急不可耐。连问那黄鳞鱼在哪里,自己要亲手将其放生。
却见那小吏吞吞吐吐,目光闪烁,竟然不再言语了。
见此情景,一丝不祥的预感袭上柳宗元的心头。
果不其然,在众人的一再追问之下,他才犹犹豫豫地说:这鱼买来就是烹饪用的,厨子……厨子……已经……把鱼头剁下来了……
柳宗元听了,大惊失色,连声叹道:这果然与我昨晚的梦不差分毫啊!怪不得那妇人一再提醒我早想办法,现在悔之晚矣。
人死不能复生,鱼死也是如此。但是,柳宗元想此鱼既然能给自己托梦,肯定不是凡鱼,说不定还起死回生。就叫人把鱼用衫子裹起来,小心翼翼地运到江边,投到浪花翻涌的水里,也算是对那黄裙妇人有个交代吧。
手下回来报告说,已经断为两截的鱼投入水中之后,就被浪花卷走了,看起来……看起来没有一丝活转的迹象。
柳宗元怀揣心事,这顿饭当然也没吃好。回到驿馆以后,随便洗漱了一下,便倒在睡塌上休息了。有负别人之托,事没办成,心中愧疚,躺在床上,是翻来覆去地也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前往突然来了一个人。
那人弓弯纤小,足登洒花缎面绣鞋,腰系缃黄长裙,上身是嫩黄深衣,看起来鲜亮无比。从腰身与步态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女子,一个美丽的女子。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柳宗元抬起头来,向这女子的头上看去:那本该长着头颅的地方,犹如噩梦一般,空空如也。(出《宣室志》)
柳宗元吓得一个激灵,从榻上跳了起来。
梦醒之后,还得赶路。知道前路凶险,他心中抑郁,旅途之上一直闷闷不乐。
一路车马奔波,终于来到永州。永州地处荒僻,人烟稀少,榛莽丛生,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就是在这里写成的。收入中学课本的《捕蛇者说》,就是永州八记之一。
刚到那里的时候,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家人接连患病,他们连一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只得在僧人的周济之下,借助在当地的寺庙里面,每日同钟鼓梵呗为伍。对于一个在朝廷政争中失势的下放官员来说,也没有人敢倾心结交,永州员外司马又是一个闲职,根本没有具体的执掌,收入也少得可怜。半年之后,在艰苦生活的摧逼之下,他那望子成龙,含辛茹苦的老母便在贫病交加中去世了。
柳宗元被贬后,政敌们仍虎视眈眈,丝毫也不肯放过他,好几年之后,朝野都骂声不绝,不断有人把他丑化成「怪民」,摧折他的身心。艰苦生活环境,至亲离世的打击,再加上政治上的偃骞失意,心情抑郁,这个大文豪的健康受到了严重的损害,百病集于一身,身上忽冷忽热,从早到晚都没有食欲,病体骨肉支离……
这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摧残。
永州之贬,一贬就是十年,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光宗耀祖,重振朝纲的年轻人,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折磨得象换了一个人,连远道前来看望他的亲朋故旧,都无法认出他了。
元和十年,柳宗元接到朝廷诏书,命他即刻还京。亲友们一致认为这是一个转机。柳宗元对于这次回归,也报了很大的希望。结果,回到长安以后,在丞相武元衡等人的阻挠之下,不仅没有受到重用,反而被贬到柳州(今广西柳州市)任刺史。
柳州在当时也属蛮荒之地,是朝廷流放人犯的地方,但刺史却是实职。在柳州的几年,柳宗元励精图治,颇为当地的民众干了一些实事。这也可以说是他政治理想的一种曲折实现吧。
四年以后,朝廷实行大赦,彼时武元衡被刺杀,宪宗在新人宰相裴度的劝说之下,召柳宗元回京任职。可惜,诏书还在路上的时候,柳宗元便因病去世了。当时不过四十七岁。
壮志未酬身先死,就是死也不会瞑目吧。
假如一切可以重来,假如他能够及时解救那条出现在梦中的黄鱼,命运,会不会因此更改?
上文的原文。
唐柳州刺史河东柳宗元,常自省郎出为永州司马,途至荆门,舍驿亭中。是夕,梦一妇人衣黄衣,再拜而泣曰:「某家楚水者也,今不幸,死在朝夕,非君不能活之。傥获其生,不独戴恩而已,兼能假君禄益,君为将为相,且无难矣。幸明君子一图焉。」公谢而许之。既寤,嘿自异之,及再寐,又梦妇人,且祈且谢,久而方去。明晨,有吏来,称荆帅命,将宴宗元。宗元既命驾,以天色尚早,因假寐焉,既而又梦妇人,嚬然其容,忧惶不暇,顾谓宗元曰:「某之命,今若缕之悬甚风,危危将断且飘矣。而君不能念其事之急耶?幸疾为计。不尔,亦与败缕皆断矣,愿君子许之。」言已,又祈拜,既告去。心亦未悟焉,即俯而念曰:「吾一夕三梦妇人告我,辞甚恳,岂吾之吏有不平于人者耶?抑将宴者以鱼为我膳耶?得而活之,亦吾事也。」即命驾诣郡宴,既而以梦话荆帅,且召吏讯之。吏曰:「前一日,渔人网获一巨黄鳞鱼,将为膳,今已断其首。」宗元惊曰:「果其夕之梦。」遂命挈而投江中,然而其鱼已死矣。是夕,又梦妇人来,亡其首,宗元益异之。(出《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