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五日
布兰吉用牙齿咬掉右手的连指手套,让它落在甲板上,拿起自己的霰弹枪。按照惯例,执行守卫任务的军官不带枪,但是克罗兹只用一声命令就废了惯例。每个在甲板上的人每一刻都要带枪。现在连指手套脱掉后,布兰吉就能将戴着薄羊毛手套的手指伸进霰弹枪的扳机框里,不过他的手马上感觉寒风刺骨。
左舷守卫水兵贝瑞的提灯消失了。霰弹枪的枪响听起来像是从船中央为过冬而罩上帆布的索具区左侧传来的,但是这位冰雪专家知道风与雪会让声音扭曲。布兰吉还看得到右舷侧的灯火,但是那灯在摇晃、移动着。
“贝瑞?”他向着黑暗的左舷大喊。他几乎感觉到这两个字被狂吼着的风吹往船尾:“翰福特?”
右舷的提灯也消失了。在晴朗的夜里,船首卫兵大卫·雷斯的提灯应该会出现在船中央的帐篷再过去一点的地方,但是现在已经不是晴朗的夜了。
“翰福特?”布兰吉先生开始向长形帆布篷的左舷侧移动,右手拿着霰弹枪,左手提着原本放在船尾哨站的提灯。在他大外套的右口袋里还有三颗霰弹枪的子弹,但是根据经验,在这冷天里要摸索着把子弹拿出来再装进枪膛里,得花上不少时间。
“贝瑞!”他怒吼着,“翰福特!雷斯!”现在面临的危险是:在黑暗中、风雪中,在这结了冰的倾斜甲板上,三个船员可能会向对方开枪。听起来艾力克斯·贝瑞已经射出子弹了,但第二声枪响一直没出现。不过布兰吉知道,如果他走到冰冻的金字塔形帐篷的左舷侧,而翰福特或雷斯突然绕过来探查,两个紧张的人很可能会朝任何东西开枪,即使那是移动中的提灯。
但是他还是向前走去。
“贝瑞?”他大喊,来到距离左舷哨站不到十码的地方。
他看到风雪中有个模糊的身影在移动,那身影太大了,不可能是艾力克斯。接着有个比任何霰弹枪响都还大声的撞击。第二个爆炸声。只见一些大木桶、小木桶、箱子及其他物品飞到空中,布兰吉蹒跚地朝船尾方向退了十步。过了一会儿他才搞清楚:在甲板中央结了冰的金字塔形永久帐篷突然坍塌了,害得数千磅堆积在上面的冰雪往四面八方抛出去,同时把堆放在下面甲板上的物料抛散开来——大多是可燃的沥青、船缝填塞匠的材料,以及特地铲到甲板上以便铺在雪上增加地面摩擦力的沙子,也让主桅最下方的帆桁(一年多前才被旋转成前后走向,用来当成帐篷的脊梁)整个撞向主舱口及梯道间。
布兰吉和甲板上的三个卫兵现在已经没办法下到主舱了,下面的人也没办法上来探查甲板上的爆炸,因为主帆桁、帐篷及上面的积雪已经重重压在舱口上将它封住。这位冰雪专家知道,下面的人会很快冲向前舱口,把已经钉上压板、封起来以便过冬的舱口撬开来,不过这需要花些时间。
等他们上来后,我们还活着吗?布兰吉想。
在这倾斜的甲板上,布兰吉小心翼翼地走在铺着沙的积雪上。他绕过坍塌的帐篷及后方的残骸,顺着右舷侧的狭小通道走下去。
有一个形状在他前方升起。
布兰吉左手还是把提灯提得高高的,右手举起他的霰弹枪,手指贴在扳机上准备发射。“翰福特!”他看见黑压压的外套与保暖巾底下那团苍白的脸时大叫。这个人的威尔斯假发歪歪斜斜的。“你的灯呢?”
“掉到甲板上了。”这个水兵说。他颤抖得非常厉害,两手都没戴手套。他缩着身体向托马斯·布兰吉靠过来,好似这位冰雪专家是个热源。“那东西把帆桁打掉时,我的灯掉在甲板上,火在雪中熄灭了。”
“你说‘那东西把帆桁打掉’是什么意思?”布兰吉逼问,“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能把主桅的帆桁打掉。”
“它能。”翰福特说,“我听到贝瑞发射霰弹枪,接着他大叫几声。然后他的灯就熄灭了。然后我看到一个东西……很大,非常大……跳上帆桁,接着所有东西都坍塌下来。我试着向帆桁上那只东西开枪,但是霰弹枪走火了。我把它留在护栏那里。”
跳到帆桁上面?布兰吉心想。那根被转动过的主桅帆桁位于甲板上方约十二英尺的高处。没有东西可以跳到上面去,况且主桅上包了一层冰,没有东西能爬着到那上面去。他大声说:“我们必须去找贝瑞。”
“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再到左舷那边去,布兰吉先生。你可以把我呈报上去,让副水手长乔纳森用九尾鞭抽打我五十下,不过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到那边去。”翰福特的牙齿打战得很厉害,布兰吉只能勉强猜出他在说什么。
“冷静下来。”布兰吉斥责他,“没有人会被呈报上去。雷斯在哪里?”
从右舷守卫的好位置,布兰吉应该可以看到大卫·雷斯的灯在船首发出亮光。但船首是一片黑暗。
“我的灯掉下去的时候,他的灯也同时熄灭了。”翰福特透过他打战的牙齿说。
“去把你的霰弹枪拿过来。”
“我不能再回到那个有……”翰福特说到一半。
“你被老天弄瞎了眼吗?”托马斯·布兰吉吼着,“如果你他妈的不在一分钟内把武器拿回来,用九尾鞭抽打五十下会是你他妈的最不需要担心的事。现在就去!”
翰福特移动脚步,布兰吉跟在他后面,随时注意着船中央那一堆坍塌的帐篷。因为风雪很大,灯只能产生直径不到十英尺的光球。这位冰雪专家把灯和霰弹枪都举得高高的。他的手臂非常酸痛。
翰福特尝试用他几根已经冻得没知觉的手指,从雪中取回武器。
“搞什么鬼,你的连指手套哪里去了,老兄?”布兰吉语带责备。
翰福特的牙齿打战得很厉害,根本无法回话。
布兰吉放下自己的武器,把这水兵的手臂拨开,然后捡起这水兵的霰弹枪。在检查过这把单管枪的枪膛没被雪塞住,并且把后膛打开后,就把枪交还给翰福特。布兰吉得把枪塞到这个人的手臂下,好让他可以用两只冻僵的手抱住。布兰吉也把自己的霰弹枪夹在左臂下,以便能很快抽出枪来。接着,他从大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装填到翰福特的霰弹枪里,再帮他把后膛紧紧盖上。“如果有任何一个比雷斯或我更高大的东西从那帆布堆里出来,”他几乎是对着翰福特的耳朵喊,因为风也在狂吼着,“你就瞄准它,并且扣下扳机,即使你得用你他妈的牙齿来扣扳机。”
翰福特费劲地点了下头。
“我现在要到前面去找雷斯,帮他把前舱口打开。”布兰吉说。在结了冰的帆布、移位的冰雪、断裂的帆桁及翻倒的板条箱构成的一片黑漆混乱中,看来没什么东西能顺着倾斜的甲板往下朝船首走去。
“我不能……”翰福特的话被打断。
“你就留在原处。”布兰吉急促地说。他把提灯放在这位吓坏的船员旁边:“我带雷斯回来时可别向我开枪,不然我发誓我的鬼魂会缠着你到死,约翰·翰福特。”
翰福特苍白的脸再次点了个头。
布兰吉开始朝船首走去。走了十来步后,他就离开提灯光照亮的范围了,但是他的视力在暗黑的夜里一点也不管用。坚硬的雪粒像小弹丸打在他脸上。在这永无止境的冬天,只有极少数的索具及支桅索还留在船桅上,而此时在他头上,强风在船索间呼啸着。非常暗,布兰吉必须用还戴着连指手套的左手拿霰弹枪,用右手触摸结了一层冰壳的护栏来导引自己前进。照他的判断,主桅前方的帆桁也塌下去了。
“雷斯!”他大叫。
在狂舞的雪中,某个巨大、看起来大略是白色的东西从那堆残骸中缓缓走出来,挡住他的去路。这位冰雪专家无法分辨这东西是白熊,还是文了身的恶魔;也无法确定它是在他前面十英尺,还是在三十英尺外的黑暗里。但是他知道,他要继续往前走到船首的路已经被堵住了。
接着这东西用后脚站立起来。
布兰吉透过它阻挡住的风雪感受到它的黑暗身形,虽然只能隐约看到一大块黑影,却知道它非常巨大。小小三角形状的头抬起——真的有颗头在黑暗里吗?——高过原先帆桁的高度。仿佛有两个洞打在那苍白的三角头上,难道是眼睛?但是那两个洞的位置起码比甲板高出十四英尺。
不可思议,托马斯·布兰吉心想。
它向他走过来。
布兰吉把霰弹枪移到右手,让枪托抵在肩上,用戴着连指手套的左手扶稳枪身,然后发射。
从枪管蹿出的闪光与爆炸的火花,让冰雪专家瞬间瞥见那双黑色、死沉、不带感情瞪着他的鲨鱼眼。不,那根本不是鲨鱼的眼睛,爆炸后的视网膜残像让他大约有一秒钟暂时看不见东西,之后他才发觉这点。那两颗黑色圆圈比鲨鱼瞪人的黑眼珠带着更骇人的恶意,也更有智慧——掠食者将你看成食物的无情瞪视。两只宛如无底黑洞的眼睛,比布兰吉的高出许多,眼睛下方的肩膀比布兰吉双手张开还宽。随着那隐约的身形向前逼近,那对眼睛也愈来愈靠近。
布兰吉根本没时间重新装填子弹,于是把没用处的霰弹枪扔过去,然后跳到绳梯上。
这位冰雪专家因为有四十年的航海经验,所以能在黑暗及风雪中清楚知道结了冰的绳梯的准确位置,连看都不用看。他用没戴连指手套的右手抓住绳梯,双腿向上甩去,让靴子钩在横索上,再用牙齿把左手的连指手套脱掉,整个人几乎倒挂在向内倾斜的绳梯内侧,然后开始往上爬。
在他臀部及两腿下面六英寸处,有个东西带着风劈过来,力道不下于用两吨的攻城大槌以最大力臂摆荡产生的威力。布兰吉听到绳梯上三条粗实的纵向缆索被撕裂、断掉……不可能……然后开始向内摆荡。布兰吉差点儿被甩到甲板上。
他勉强攀附在绳梯上,把左腿跨到还没断掉的几条缆索外侧,连一秒也不敢耽误,紧抓着冰滑的缆索,再次往高处爬。托马斯·布兰吉仿佛变回十二岁、还未定型的男孩,像猴子一样在缆索上爬,把三桅战舰上的船桅、船帆、缆索,以及高处的索具,都当成女王陛下专供他戏耍的游戏场。
他现在离甲板已有二十英尺,快要到达第二根帆桁的高度。这根帆桁的方向仍维持正常,与船身成九十度。但这时在他下面的那东西再一次击打绳梯底部,将木头、暗榫、木钉、冰与铁滑轮,全都一起从护栏扯下来。
那张由供人攀爬的绳索构成的网,这时向内荡向主桅。布兰吉知道这个撞击力道一定会把他撞落,让他重重掉进那东西的双臂与牙床中。这位冰雪专家只能在风雪交加的黑暗中、在无法看到五英尺外的情况下,纵身跃向支桅索。
他冻僵的手指抓到支桅索下方的帆桁与缆索,这时,他摆荡的一只脚钩到一条可以踩脚的缆索。布兰吉知道,光脚在支桅索上快速爬行最方便了,但是今天晚上可不行。
他把自己拉上第二根帆桁,离甲板有二十五英尺,手脚并用地抱在一根结冰的橡木上,就像吓坏的骑士抱住马的身体,两脚慌乱地沿着被冻硬的支桅索滑动,想在滑溜溜的支桅索缆索上踩稳。
一般来说,就算在黑暗、风、雪及冰雹里,任何一个像样的水手都能在这里及更高的索具上,再向上攀爬六十英尺,直达主桅的桅顶横杆,从那里他可以对爬不上来的追逐者丢下各种谩骂,就像大树上的黑猩猩从安全无虞的地方向下抛掷水果或排泄物。但是在这十二月的夜里,皇家海军“恐怖”号的高处没有桁、桅或索具。当你正被力气大到能把一根主帆桁一掌击毁的生物追赶时,就没有所谓绝对安全的地方——这里没有索具可以让人往上逃。
一年前的九月,布兰吉曾经协助克罗兹和前桅台的班长哈利·培格勒为“恐怖”号准备第二次过冬。那件工作并不容易,而且相当危险。他们把帆桁和活动索具拆下来,存放在下面。接着把上桅及中桅也小心拆下来,动作必须非常小心,因为只要绞盘或滑轮打滑或者滑车索具突然纠结,沉重的船桅就会像一根巨大的长矛刺穿盾牌,猛力刺穿甲板、主舱板、下舱板以及船底。有些船就是因为在拆卸上方船桅时发生这样的失误而沉没。但是如果让它们竖立在船上,船桅在无止境的冬天里会积累太多吨的冰。在甲板及矮处的索具上担任守卫或执行其他任务的人会不时笼罩在落冰的弹幕下,而且冰的重量也能让船翻覆。
后来,只剩三根下桅的残枝还竖立在船上,在船员眼中,这和画家眼中一个有三根截肢的人一样丑。布兰吉还帮忙监督船员将剩下所有支桅索及支撑帆与桅的固定索具(静索)放松;绷得过紧的船帆及绳索无法承受这么多冰与雪的重量。即使是“恐怖”号上的几艘船——两艘大型捕鲸船及两艘小型快艇,还有船长的轻舟,一些侦察船、快艇、便艇,总共十艘——也都被卸下、翻转、用绳索绑好、罩上防水帆布,存放在冰面上。
现在托马斯·布兰吉在主桅第二帆桁的支桅索上,离甲板二十五英尺,上面只剩一截桅柱可以爬上去,而且任何一条通往第三截(也是最后一截)桅柱的绳梯上结的冰,都比缆索或木头本身还厚。主桅成了一根冰柱,前侧弧面还多覆盖了一层雪。这位冰雪专家叉开双腿,坐在第二帆桁上,试着在黑暗及大雪中向下窥视。下面一片漆黑。不是翰福特把布兰吉交给他的提灯弄熄了,就是别人帮他把提灯弄熄了。布兰吉猜想翰福特不是胆怯地躲在黑暗中,就是已经死了。不论是何者,他都帮不上忙。在帆桁支桅索缆索上如鹰展翅的布兰吉朝他左方看过去,他发现大卫·雷斯负责守卫的船首还是没有亮光。
布兰吉睁大眼睛想看他正下方的那只东西,但是下面有太多东西在动:破帆在黑暗中拍打,小木桶在倾斜的甲板上滚动,零落的板条箱在滑动。他唯一能看出的是有个黑团向着主桅移动过来,把好几个二三百磅重的盛沙桶击打到一旁,好像它们是瓷瓶一样。
它没办法爬上主桅,布兰吉想。他可以经由他叉开的两条腿、胸部及胯下,感觉到帆桁的冰冷。在他薄薄的内衬手套下面的手指开始冻僵。他的威尔斯假发和羊毛围领保温巾已经不晓得掉到哪里去了。他张大耳朵,等着听前舱口被猛然翻开及船员们大声叫喊的声音,观看救援队提着提灯、带着武器冲到甲板上。但是隐藏在狂舞风雪背后的船首,竟还是一片黑暗的死寂。它已经将前舱口封起来了?至少它无法爬上主桅。没有这么大的东西能爬树。没有白熊——如果它是一只白熊的话——有爬树的经验。
那只东西开始爬上主桅。
当它用爪子猛击桅柱时,布兰吉可以感觉到主桅在震动。它往上爬时,他可以听到掌击、刮抓及咕哝的声音,一种厚实、低沉的咕哝声。
它在往上爬。
只要它把前臂举高到头上,那东西很可能就可以碰触到第一根帆桁断裂的残根。布兰吉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张望,他确信自己看到那团毛茸茸、肌肉发达的东西正把它自个儿往上拉,头部在最前面,它那和人一样大的巨大前腿——或是手臂——已经伸到第一根帆桁上方,并且用爪子抓向更高处,好让自己站起来;它强而有力的后腿及更多根的爪子,则是在帆桁断裂的橡木上寻找支撑点。
布兰吉在冰冻的第二帆桁上一英寸一英寸向外移动,手臂和腿还环抱着周长十英尺、被风不断拨动的水平帆桁,就像满怀激情的爱人拥抱。这根帆桁面向船首的弧面上覆盖着两英寸厚的新雪,下侧则结成了冰。他尽可能靠着支桅索的缆索,帮自己移动并保持平衡。
主桅上那只巨大的东西已经爬到布兰吉所在的帆桁高度了。冰雪专家把脖子向后转,从肩膀与臀部上方看到它的大半身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只能看出那是个巨大、淡淡的空白区域,遮住他潜意识中认定应该竖直在那里的主桅。
那东西以极大的力道击打帆桁,让布兰吉弹到空中两英尺,再掉回帆桁,他的睾丸和肚子重重撞在帆桁上面。身体与帆桁及一束束结冰的支桅索碰撞的冲击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要不是他两只冻僵的手和右脚的皮靴还牢牢缠在结冰帆桁下缘正下方的支桅索缆索里,他早就掉下去了。他这位骑士就像被一匹冰冷的铁马抛上空中两英尺。
同样的击打又来了一次。原本会把布兰吉抛到甲板上方三十英尺的黑暗中,但布兰吉对第二次猛击早有提防,死命抱住帆桁。即使早有准备,震动的力道还是让他从帆桁上滑落,无望地悬吊在结冰的帆桁下方,他麻木的手指及乱踢的靴子还是与支桅索缆索缠在一起。他使劲让自己再次爬到帆桁上面,不过这时,第三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击打又来了。冰雪专家听到断裂声,感觉结实的帆桁开始下垂。他知道在几秒之内,他和帆桁、支桅索、支桅索的缆索、绳梯的横索,以及剧烈晃动的绳梯,就会往下掉超过二十五英尺,落在倾斜的甲板与那团混乱的残堆上。
布兰吉做了一件不可能的事。在那根侧偏、断裂、倾斜且结冰的帆桁上,他先跪着,再用脚站了起来,两手滑稽且夸张地挥舞,以便在狂啸的风中取得平衡,但他的靴子仍不时在冰雪上踩滑。接着他猛力把自己抛向空中,手臂及手向外伸出,希望能抓到某条应该……或许……可能……就在那附近的缆索。船首向下倾斜,风猛烈地刮着,风雪撞击着细缆索,那东西不断击打主桅第二根帆桁而产生剧烈震动……这些因素他都考虑在内了。
在黑暗中,布兰吉的手没抓到他预期悬在那里的缆索。不过在跌落时,他冰冷的脸倒是撞到了它,托马斯·布兰吉用两只手抓住缆索,一股劲沿着冰冷的缆索向下滑了六尺,接着开始狂乱地让自己钩悬在缆索上,身体往上拉,朝着缩短的主桅(竖立在甲板上的高度还不到五十英尺)的第三根也就是最高的帆桁靠近。
那东西在他下面吼叫。接着第二根帆桁、支桅索、滑轮及缆索一起向下坠落,撞在甲板上,发出另一道吼声。两道吼声中较大声的,是依附在主桅上的怪兽发出的。
这条缆索只是条悬垂在离主桅八码左右的普通绳索。主要用途是让船员能从桅顶横杆或更上方的帆桁快速下到甲板上,而不是要让人爬。但是布兰吉现在真的在爬。即使缆索上结了一层冰,而且不断在风雪中飘动;即使托马斯·布兰吉的右手已经失去知觉,他还是在索梯上爬,就像个十四岁的见习生,在某个热带傍晚的晚餐后,和船上的男孩们到高处的索具上嬉耍。
他没办法把自己拉到最顶端的帆桁上面,它结的冰实在太厚,但是他抓得到那里的支桅索缆索,于是就从那条缆索移到帆桁下方被放松、褶拢起来的支桅索。有些破裂的冰从这里猛冲向下面的甲板。布兰吉想象——或是希望——他会听到从船前方传来的撕裂声与击打声,仿佛克罗兹和其他船员正想用斧头把被封的前舱口劈开,从船舱里出来。
布兰吉像蜘蛛一样攀附在冰冻的支桅索上,他往下朝左方看去。或许是风雪变小了,或许是他的视力变好了,或许两者都是,现在他看得到这只怪兽的庞大身躯。它正爬到第三根,也是最后一根帆桁的高度。它的身形在主桅上显得相当大,让布兰吉觉得它就像一只大猫爬在一根非常细的树干上。不过,布兰吉想,它看起来当然一点都不像猫。它只是像猫一样用爪子深深刺进表层的冰,刺进皇家橡木,以及连中型炮弹都无法打穿的铁皮里。
布兰吉继续沿着支桅索向帆桁的边缘移动,使得结冰的支桅索缆索及船帆像浆得过硬的棉布一样嘎吱作响,并且造成不少冰块脱落。
在他身后的巨大身影已经爬到第三根帆桁的高度了。布兰吉感觉到帆桁与支桅索在震动,然后向下沉,因为主桅上那只笨重东西正把它的部分重量往帆桁的两边移。布兰吉想象这只东西的两只巨大前臂已经攀在帆桁上,想象它腾出一只和他的胸部一样大的熊掌拍打上面这根比较细的帆桁,于是他在帆桁上加速横向爬,现在离主桅几乎有四十英尺,快到五十英尺之下的甲板边缘外了。船员在船帆上工作时,如果不小心从帆桁或支桅索的外侧掉下去,就会落到海里。如果布兰吉这时掉下去,则会落在六十英尺之下的冰上。
某个东西阻挡住布兰吉的脸和肩膀,一张网,一张蜘蛛网,他被网住了。刚开始他差点儿尖叫出来。接着他明白那是什么——绳梯,由绳索串成专供船员攀爬的方格,从护栏直通到第二桅顶横杆。不过为了过冬,他们已经重新调整索具,让绳梯直通到主桅残枝的顶端,以便工作队上去除冰。缠住他的是右舷的绳梯。被那东西巨大爪子猛力击打两下后,这绳梯的多个与护栏及甲板的固定点被毁坏。交织绳索构成的方格上面结了厚厚的冰,好似一面面小帆,松开的绳梯被风吹得飘出船的右舷侧。
再一次,布兰吉还没给自己时间思考就行动了。如果他有时间考虑在离下面的冰超过六十英尺以上的情况下,要不要做接下来的动作,他一定会否定。
他从嘎吱作响的支桅索上纵身一跃,跳向摇摆的绳梯。
如他所预期,他突然加上去的重量让绳梯朝主桅荡了回来。只差那么一英尺,他就会撞上攀附在帆桁T字形部位巨大而毛茸茸的东西。四周太暗了,托马斯·布兰吉只能大略看出它可怕的身形,但是他可以感觉到,在一截长长的、像蛇一样扭动、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世界上的脖子上方,有一颗和自己躯干一样大的三角形脑袋猛然甩动了一下。而且,就在他一秒钟前才荡过去的地方,比布兰吉冻僵的手指还长的牙齿突然在空气中猛力咬合,发出很大的“啪”声。冰雪专家呼吸到这东西的口臭味,那是食肉性动物及掠食者口中特有的温热腐肉味,而不是他们在冰原上射杀及剥皮的北极熊口中的鱼腥味。他闻到的是温热的人体腐肉臭味及某种硫黄味,温度高到能和蒸汽锅炉开口处的热气相比。
就在这时候,托马斯·布兰吉才意识到,他私底下咒骂的那一群迷信的蠢蛋船员其实是对的:这只从冰原来的东西除了有动物的血肉之躯及白色的毛皮之外,也是一个恶魔或神祇,是他们该让步、敬拜或望之即逃的势力。
他已经有心理准备,在他下方摆荡的绳梯可能会被那附近的帆桁残枝卡住,或者在他摆荡过中线后,会被左舷侧的帆桁或支桅索阻挡。如此一来,那东西就可以把他像困在网中的大鱼一样慢慢拉过去。不过他的重量与扭动的动量让他在摆荡到主桅的左舷侧后,又继续摆了十五英尺以上。
现在绳梯正准备将他再朝着那只在风雪及黑暗中伸出的巨大左前臂荡过去。
布兰吉扭摆身体,让重心移向船首方向。他感觉得到那些杂乱、破裂的索具也跟着他的惯性在移动。在接下来的摆荡中,他放开两只腿挥摆、乱踢,想借此碰触到这一侧的第三根帆桁。
当他摆荡到帆桁上方时,他左脚的皮靴碰到了帆桁。深刻痕的靴底在冰上踩滑了,靴子就从帆桁旁边经过,当绳梯要荡回船尾时,两只靴子踩到包着一层冰的帆桁,然后他用尽腿的力气猛蹬。
那面纠结在一起的绳梯缆索网再次摆荡着经过主桅,然后顺着一个弯曲的弧度朝向船尾。布兰吉的腿悬空,还在距离那堆毁坏的帐篷与物品五十英尺的高空上胡乱踢着,他弓着背紧靠在绳索上,朝向主桅及正在等待他的东西荡过去。
爪子在离他的背不到五英寸的空气中划过。虽然处在恐惧之中,布兰吉还是觉得相当不可思议。他知道他那一踢产生的弧形,已经让他在摆荡回来时距离主桅几乎有十英尺。那东西肯定已经把它右掌的爪子——或手,或钩爪,或恶魔的指甲——深深刺入主桅中,然后全身近乎悬空,用六尺或更长的巨大左臂来抓他。
不过,它没有碰到他。
布兰吉再一次荡回到中间时,它不会再失手了。
布兰吉抓住绳梯边缘,然后以他平常沿自由的缆索或绳梯下滑时的速度,尽速下滑。他麻木的手指不断碰到绳梯的横索,每次的撞击力道都让他有从索具上脱落、掉进黑暗里的危险。
绳梯已经到达摆荡弧形的最远点,大约是在右舷护栏的外侧,开始要再摆荡回来了。
还是太高,当他上方那团纠结的绳索朝着主桅摆回来时,布兰吉这么想。
那只生物可以轻易地在绳梯摆荡到船中线时将它抓住,但是布兰吉现在已经在那高度之下的二十英尺处了,用冻僵的手攀在一条条的横索上继续往下爬。
那东西开始把一整团索具往上拉。
真他妈可怕得不可思议,那重达一吨或一吨半的结冰绳梯外加一个人,就像渔夫撒网后把网拉上来一样轻松又自在地往上拉时,托马斯·布兰吉竟然还有时间这样想。
这位冰雪专家照着他在最后向内摆荡的十秒内计划好的,顺着索具往下滑移,同时前后挪移重心,想象自己是在绳索上摆荡的男孩,以增加横移的弧度,即使上面那东西正把他愈拉愈高。在摆荡过程中,不管他往下移动有多快,那东西都能以同样速度把他拉得更近。他很快就会到绳梯的最底部,但到那时,那只生物大约也已经把他拉到旁边,虽然此时他们还在五十英尺高的空中。
此时绳梯还有足够的宽松部分,让他可以弯向右舷二十英尺。他的两手握在纵向的缆索上,两腿伸直抵在横向的缆索上。他闭起眼睛,脑中再次出现男孩在绳索上摆荡的景象。
在离他不到二十英尺的上方,传来一声带着期待的咳嗽。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抖动,整个索具连同布兰吉,突然又上升了五或八英尺。
布兰吉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离甲板二十英尺还是四十五英尺,他心中只在意自己向外摆动的时机。在他向右舷的黑暗荡去时,他猛然扭转身旁的索具,两脚踢开绳索,将自己抛向空中。
摔落的过程非常漫长。
他首先在空中再扭转一次身体,以免落下时头部、背部或肚子着地。掉落在冰原上是死路一条,如果直接撞到护栏或甲板的话会更糟,但这时他已经没有任何招式可使了。这位冰雪专家在摔落之际,很清楚他的生命这时完全由简单的牛顿运动定律来决定:托马斯·布兰吉的命运现在只是弹道学上的一则小习题。
他感觉到自己即将越过右舷护栏,而他的头离护栏只有六英尺,在下半身撞上“恐怖”号船侧的冰雪斜坡之前,他赶紧弯起两腿,做好着地准备,同时把两只手臂往外伸展。在他盲目地向外摆荡时,已经做了最佳的死亡概率估算,然后尝试让自己坠落弧线的终点,刚好落在船员离船或回船时习惯走的那条硬得像水泥的冰坡道前方;也让他的冲撞点,刚好落在捕鲸船置放处两个雪堆后方。那两艘捕鲸船被翻转过来,用绳索绑住,再用帆布盖住,埋在冰冻的帆布及三英尺厚的雪下方。
他着陆的地点恰好介于冰坡道前方与捕鲸船后方之间的一块雪地斜坡。撞击的力道让他一时呼不过气来。左腿的某块肌肉被撕裂了,或者某根骨头折断了。布兰吉还有时间向随便一个这么晚还没睡觉的神祷告,希望断裂的是肌肉而不是骨头,接着他滚下既长又陡的斜坡,一路咒骂及大叫,在笼罩着船的暴风雪范围内,另外扬起一场小风雪。
在离船三十英尺、被雪覆盖的海冰上,布兰吉终于仰躺在冰上停止了滚动。
他用最快的速度估量了一下情势。他的手臂没断掉,只是右手腕受了伤。头部似乎毫发无伤,肋骨也受了伤,让他呼吸困难,不过他觉得这也许是害怕或兴奋造成的,而不是肋骨断裂的问题。但是左腿的伤势让他痛得想骂人。
布兰吉知道他必须爬起来,并且开始跑……现在!但是他无法照自己的命令做。他非常满意目前的状态:仰躺着,在黑暗的冰原上张开四肢,把身上的热气散到下面的冰,以及在他上面的空气里,试着让自己的气息与智慧再回到身上来。
现在他确定前甲板上有人在呼号及大叫。一圈一圈的提灯光出现在船首附近,每个都不到十英尺宽,照亮那一道道被风吹得往水平方向飞蹿的雪。接着,布兰吉听到沉重的撞击声,那只恶魔般的东西已经从主桅滑落到甲板上了。再来是更多船员的大叫,现在他们相当有警觉,虽然仍没办法清楚地看到那只生物,因为它处在船中央那团由断裂帆桁、掉落的索具及四散的大木桶构成的混乱中,离船首还有一段距离。这时一把霰弹枪发出了怒吼。
忍着疼痛与伤势,布兰吉四肢着地跪在冰上。他的内衬手套已经完全不见了。两手裸露,头也是裸露的,夹杂着缕缕白发的灰色长发在风中飞舞,在他激烈的逃命过程中,发辫的结松开了。脸颊、手指和脚趾已经都没有知觉了,靠近躯干的部位则为他带来疼痛。
那东西正快速地越过右舷护栏朝他扑来,它四只巨大的腿腾空一跃,被提灯光从后方照亮的身躯飞越了那道矮障。
片刻之间,布兰吉站起身来,往外冲进到处是冰塔的黑暗海上冰原里。
途中不断踩滑、跌倒、爬起来、再继续跑。在他跑到离船约五十码时才明白,这不等于签下自己的死亡令吗?
他应该尽可能留在船附近。他应该绕过两艘已经变成雪堆的捕鲸船,沿着右舷侧的船身往船首方向跑,再翻越已经深深插入冰里的船首斜桅,然后努力跑到左舷侧,一边跑一边向船上的人呼救。
不,他发觉,如果这么做的话,在他穿过那一大团纠结不清的船首索具前,他可能就一命呜呼了。那东西在十秒钟之内就会抓到他。
为什么我要朝这个方向跑?
在故意从索具上摔下来之前,他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那个计划现在跑哪儿去了?
布兰吉可以听到,从他背后的海冰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刨抓声。
有个人,也许是“幽冥”号的助理船医古德瑟,曾经告诉过他和其他船员,一只白熊在海冰上追逐猎物时的速度可以有多快。每小时二十五英里?没错,至少有这么快。布兰吉从来就跑得不够快。何况现在他还必须闪避冰塔、冰脊,以及快到跟前才看得见的冰裂缝。
这就是我跑向这边的原因。这就是我的计划。
那只生物在他身后大步追,闪避布兰吉在黑暗中笨拙地先行转弯绕过的尖锐冰塔与厚板冰脊。这位冰雪专家就像个破风箱一样气喘吁吁,在他身后这只身形巨大的东西却只稍微发出一点咕噜声。它是心情愉快?满怀期待?它每走一步,前掌就猛力踩在冰上一次,步幅相当于布兰吉的四倍或五倍。
布兰吉现在已经在离船约两百码的冰原上了。他撞上一块他闪避不及的大冰岩。他的右肩撞了上去,当下和身体其他麻木部位一样完全麻木了。布兰吉这才发现,自从他开始奔跑逃命以来,他一直像蝙蝠一样盲目。“恐怖”号上的提灯已经落在他后方很远很远,远得他无法置信,而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转身去找了。这里离船那么远,提灯发挥不了照明效果,而且还会让他无法专心逃命。
他现在做的,布兰吉知道,就是按着心里的一张地图快跑、闪躲及转向。那张地图上标示了从皇家海军“恐怖”号周围到地平线各个冰原、裂缝及小冰山的位置。布兰吉有超过一年的时间在注视这片冰冻的海以及其中的裂口、冰脊、冰山及突起物,而且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他可以通过微弱的北极日光来观察。即使在冬天,他也利用在月光、星光及舞动的北极光下值班守卫的几小时,用冰雪专家专业的眼睛,研究受困船舰周遭的冰况。
现在,他记得,在离船两百英尺的杂乱冰原里,在他刚刚才跌跌撞撞爬过的冰脊再过去一点的地方——他能听到那东西也在他身后不到十英尺之处跳过冰脊——是一片由冰山断片(也就是从较大的冰山崩裂而成的小冰山)所构成的迷宫。由竖立着、茅屋般大小的冰岩堆积成一座小山岭。
他身后那个看不见的身影仿佛知道那厄运难逃的猎物要往哪里去,它发出咕噜声,而且开始加快速度。
晚了一步。布兰吉闪避过最后一个高耸的冰塔,进入冰山迷宫。不过在这里,他心中那张地图就帮不上忙了,他只有从远处或透过望远镜看过这片小冰山荒原。在黑暗中他撞上一面冰墙,反弹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四脚并用地在雪中向前爬,在布兰吉还来不及让呼吸及神志恢复之前,那东西离他只剩几码远。
在茅屋大小的两个小冰山间,有个缝隙还不到三英尺宽。布兰吉慌忙跑进缝隙里,而且还是四脚着地,两只没戴手套的手和下面的黑冰一样没有感觉而且非常遥远。那东西也同时到达这裂缝,一只巨大的前掌伸进来抓他。
它那大得不可思议的爪子在距离他的靴底不到十英寸的地方刮起碎冰。冰雪专家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联想猫抓老鼠的画面。他在狭窄的缝隙中站起来,在完全的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没用的,这冰巷太短了,还不到八英尺长,而且通往一个敞开的区域。他听到那东西在跑跳、咕哝着要绕过他右侧的冰障。留在那里就像是要在空空荡荡的板球柱之间寻求庇护一样。至于原先那条窄巷,它两侧墙上的雪比冰还多,只供他暂时藏身而已。如果在那黑暗缝隙里待上一分钟,那东西就会把开口挖大,然后爬进来。待在那里只能等死。
印象中曾用望远镜看过几个被风吹蚀的小冰山,究竟……在哪个方向?在他的左边,他想。
他摇摇晃晃地向左走,撞上一些小冰峰及冰塔,被一个下陷两英尺的冰隙绊倒,爬上一个锯齿状的低矮冰脊,滑了下来,再重新爬上去,而且听到那东西猛冲着绕过冰障,然后在他后方不到十英尺的地方紧急刹车。
这块冰岩再过去就是较大的冰山了。他先前用望远镜观察到,里面有个洞的冰山是在…………这些东西每天、每个晚上都在变动…………受到冰层无情推挤,它们会坍塌、重新长出来、改变外形…………那东西正跟在他后面,要用爪子爬上冰坡,来到这片平坦、令他无处可逃的冰台上。布兰吉站在这里犹豫不决……
缝隙、裂缝、冰中的死巷,没有一个孔隙大到能够让他把身体钻进去。等等!竖立在他右侧的小冰山表面有个高约四英尺的洞。天上的云稍微分开了,五秒的星光足够让布兰吉在黑暗的冰墙上看到不规则的圆形洞口。
他向前冲,整个人扑进洞里,不知道这个冰隧道是十码深还是十英寸深。他的身体塞不进去。
他最外面几层御寒衣及大外套,让他过于臃肿。
布兰吉把衣服撕掉。那东西已经爬上最后的斜坡了,现在就在他后面,用两条后腿站起来。冰雪专家看不见它,他甚至没花时间转头去看,但是他可以感觉它正用后腿站立。
没有转身,冰雪专家将他的大外套及外层羊毛衣等厚重衣物用最快的速度朝后面那东西投掷过去。
那东西发出吃惊的吠声——一阵硫黄臭气的风——接着是布兰吉的衣服被撕碎,然后整个被远远抛掷到冰原迷宫的声音。这个投掷动作对它的干扰,让他获得了五秒钟或更多时间。
他再次把身体向前挤进冰洞。
他的肩膀刚好塞进去。他靴子的脚尖前后摆动、踩滑,最后终于踩稳。他的膝盖与手指也在寻找使力点。
当那东西伸出爪子要抓他时,布兰吉离洞口还有四英尺。它用爪子把他脚上的靴子和他的脚撕裂。冰雪专家能感觉到爪子割进肉里的可怕冲击力,他想(希望)只是脚跟被扯掉而已。他无法知道真相。他喘着气,对抗这突如其来、连他受伤而麻木的腿也感受得到的剧烈刺痛,他爬着、扭着,强迫自己进入洞的更深处。
冰洞愈来愈窄,紧紧挤压着他。
那东西用爪子扒着冰,它抓伤他的左腿,爪子朝布兰吉从索具上掉落受伤的左腿进攻,把肉撕扯下来。他闻到自己的血味,那东西一定也闻到了,因为它的爪子停了一秒。接着它吼了一声。
冰隧道里的吼声震耳欲聋。布兰吉的肩膀卡住了,他无法再向前,而且他知道身体的后半部还在那怪兽伸爪可及的范围里。它又吼了一声。
这声音让布兰吉的心脏与睾丸都要吓破了,但是他并没有吓到无法动弹。冰雪专家运用他拥有的几秒缓刑时间扭动身躯,退回到他刚刚才爬过的宽松空间,硬将两只手臂往前伸,然后用尽他仅剩的力量踢了一脚冰,同时用膝盖摩擦冰,努力让自己挤过即使身材不高大的他也应该无法穿过的狭孔。在推挤过程中,他肩膀和身体两侧的衣服与皮肤都被磨掉了。
过了最狭窄的部分后,冰穴开始变宽且往下。布兰吉趴着往前滑,他的血成为滑行的润滑剂。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残破不堪,他感觉到冰的寒冷正在侵袭他绷紧的腹部肌肉与缩紧的阴囊。
那东西发出第三声吼叫,但是那可怕的声音似乎比前一次远了几英尺。
最后一刻,就在他从一条冰隧道的边缘掉落到开放空间前,布兰吉很确定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了。这条冰隧道最有可能是许多个月前的融雪造成的,它已经贯穿那座小冰山,同时又把他丢到冰山之外。突然间,他已经仰躺在星光下。他可以闻到,也感觉到他的血正渗到新落的雪上。他也可以听到那东西正跑着绕过冰山,先向左,再向右,急着要抓到他。它应该很有把握,只要跟随人类的浓烈血味就可以找到它的猎物。这个冰雪专家受伤太严重,也太疲累,无法再爬往别处。该发生的事就让它发生吧,但愿水手们的上帝把他妈的正准备吃他的这家伙送到他妈的地狱里去。布兰吉最后的祷告是,那东西的喉咙会被他身上某根骨头卡住。
又过了整整一分钟,那东西又吼了五六声,一声大过一声,却一声绝望过一声,每一声都发自周围黑夜里的不同地点。布兰吉这才发现,那东西没办法到他这里来。
他躺在星空下的一块空地上,这块空地位于一个不到五英尺乘八英尺大小的长方格里,由至少三座受海冰压力推挤及翻转的厚冰山围出的封闭空间。其中一座冰山在他的上方倾斜,就像一道即将倒下的墙,但是布兰吉还是看得到星星。他也可以看到从他这副冰棺两侧两个垂直的洞射进来的星光,还可以看到那只掠食者用巨大的身躯在两个裂缝的另一端挡住星光,离他不到十五英尺,不过冰山间的裂口都不超过六英寸宽。他爬进来的融冰隧道,是进入这空间的唯一通道。
那怪兽继续吼叫、踱行了十分钟。
托马斯·布兰吉逼自己坐起来,让被刮伤的背部与肩膀可以靠在冰上。他的外套与御寒衣物都不见了,他的裤子、两件毛衣、毛质与棉质衬衫,以及毛质内衣全都成了染血的破布,他准备在这里冻死。
那东西没有离开。它不断绕着由三座冰山构成的长方格,就像伦敦新开的某家时髦动物园里一只坐立不安的肉食性动物。只不过,现在关在笼子里的是布兰吉。
他知道,即使奇迹出现,那只东西离开了,他也没力气或意愿再从狭窄隧道爬出去。就算他有办法从隧道爬出去,还是会像到了月球表面一样——月亮此刻正从翻滚的云背后冒出来,用柔和的蓝光照亮四周的冰山——被困在一堆小山之中。即使他奇迹般地爬出冰山群,回到船上的三百码距离对他而言也不可能走完。他已经无法感觉身体或腿的移动了。
布兰吉冰冷的屁股及赤脚深深陷入雪中。这里的积雪特别深,因为风吹不进来。他在想,“恐怖”号上的同伴们会不会发现他?他们有什么道理要来找他?他只不过是另一个被冰原上那东西带走的同胞而已。至少他的消失不需要麻烦船长再安排人去抬一具尸体,或者把他的残尸用船上的好帆布包裹起来,送进死人房里——这样做有点浪费。
从裂缝及隧道远端传来更多吼声与噪声,不过布兰吉没去理会。“去死吧,你和那只生你的母猪或恶魔!”冰雪专家用麻木、冻僵的嘴唇喃喃地说。或许他根本没说出口。他发现冻死一点也不痛苦,同时失血而死也没关系,他的伤口及裂口流出的血有些已经冻结了。事实上,那是非常平和……非常安详的死法,一种很棒的方式去……
布兰吉发现有光从裂缝及隧道照进来。那东西想用火把及提灯骗他出来。他才不会被这种老计谋给骗了。他会保持安静,直到光离开,直到他身体的最后一小部分也滑入轻柔、永恒的睡眠里。他不会让那东西在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对决后,因为听到他现在发出的声音而得意。
“天杀的,布兰吉!”克罗兹船长低沉的牛吼声从隧道里隆隆传来,“如果你在里面,就回答我,你这天杀的,不然我们要把你留在这里了。”
布兰吉眨了眨眼。或者,试着眨眼。他的睫毛与眼睑都冻结了。这是那只恶魔般的东西使用的另一种计谋或策略吗?
“这里。”他沙哑地说。然后再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些:“这里!”
一分钟后,“恐怖”号上最矮小的船员之一副船缝填塞匠科尼利厄斯·希吉的头与肩膀轻易地从洞里探出来。他拿着一个提灯。布兰吉懒懒地想,他好像在看一只尖脸、矮小的地精灵出生。
结果,四个船医都得来治疗他。
布兰吉偶尔会从那愉快的意识迷雾中走出来,看看事情的进展,然后再退回去。有时候是他自己船上的船医培第和麦克唐纳德来治疗他,有时候则是“幽冥”号上的外科医生史坦利与古德瑟。有时候只有四位船医其中一位,来负责切开、锯断、包扎及缝合的工作。布兰吉很想告诉古德瑟,只要北极白熊决意要快跑,会比每小时二十五英里还要快得多。但是,接着问题又来了,它真的是一只北极白熊吗?布兰吉不这么认为。北极白熊是这世界上的生物,但是那东西却来自别处。冰雪专家托马斯·布兰吉对此毫不怀疑。
最后结算起来,这次的“屠杀清单”没那么糟。一点也不糟,真的。
约翰·翰福特到头来根本毫发无伤。在布兰吉把提灯留给他后,这名右舷守卫就把灯火弄熄逃出船外。当那只生物往上爬,想去抓冰雪专家时,他绕着船跑到左舷侧躲了起来。
布兰吉原本以为死了的亚历山大·贝瑞,后来发现在坍塌下来的帐篷及散落的小木桶之下。那东西最早出现时,他正站在那里担任左舷守卫,后来那东西才把那根作为前后走向脊梁的帆桁打坏。贝瑞的头被撞得相当严重,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完全没记忆,但是克罗兹告诉布兰吉,他们找到这家伙的霰弹枪,而它确实发射过。当然,冰雪专家也开了枪,从近距离朝着像墙一般出现在他上方的身影开枪。但是,在甲板上这两个地点,都找不到这东西的血迹。
克罗兹问布兰吉怎么可能,两个人在近距离朝一只动物发射霰弹枪,它怎么可能没流血?但是冰雪专家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在心里,当然,他知道答案。
大卫·雷斯也还活着,没有受伤。这名四十岁的船首守卫一定看到且听到了许多,很可能也包括冰原上那东西在甲板上的第一次现身,但是雷斯不愿意谈起。大卫·雷斯再次变回只会安静瞪着东西看的人。他先被带到“恐怖”号的病床区,但是因为所有医生都需要这个沾了血迹的空间来处理布兰吉的伤,所以雷斯就被担架转送到“幽冥”号比较宽敞的病床区。根据来探视冰雪专家的多话访客的说法,雷斯就此躺在那里,不眨眼地注视着上方的横梁。
布兰吉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那东西用爪子从脚跟处扒掉他一半的右脚掌,麦克唐纳德及古德瑟把剩下部分也切除,并且做了灼烧处理。他们向冰雪专家保证,在木匠或军械匠的帮忙下,他们会做一个皮制或木制的义肢,用带子固定在他脚上,他以后还是可以走路。
他的左腿被那只生物摧残得最严重,许多部位的肉被扒掉,深可见骨,连长长的腿骨上也有爪子的抓痕。培第医生后来也承认,他们四位船医原本都认为他们得从膝盖部位为他截肢。但是极地气候的少数好处之一就是,伤口感染及腐烂的速度比较慢。在把骨头接好并且缝了超过四百针之后,布兰吉的腿虽然有些扭曲、到处是疤痕,而且肌肉的纹理也不见了,但竟慢慢愈合了。“你的孙子们一定会很喜欢这些疤。”另一位冰雪专家詹姆斯·瑞德来探望他时这么说。
不过,寒冷也让他付出代价。布兰吉没有失去任何一根脚趾,他那只受损的脚需要它们来保持平衡,医生们这么告诉他。但是,除了右手大拇指,以及左手大拇指和两根最小的指头外,他失去所有的手指。古德瑟显然对这种事有些研究,他向布兰吉保证,将来有一天,他只用左手两根相邻的手指就能够写字及优雅地用餐,而且,用那两根指头和右手的大拇指就可以扣好裤子及衬衫纽扣。
托马斯·布兰吉对扣裤子及衬衫纽扣一点屁兴致也没有,起码目前还没有。他还活着。冰原上那只东西用尽全力要让他翘辫子,但是他仍然活着。他可以品尝食物,和同伴们闲聊,喝他每天配额的朗姆酒,他那双还缠着绷带的手已经可以拿他的白镴马克杯了,并且看书,如果有人愿意帮他捧着书的话。他已经决定,在卸下余生的尘世纷扰前,要读读《威克菲德的牧师》。
布兰吉还活着,而且他决定尽他一切所能保持目前状况。现在,他有种很奇怪的幸福感。他期待回到自己在船尾区的那间小舱房,就在第三中尉厄文和船长侍从乔帕森两间同样狭小的舱房之间,可能就会在今天之后的任何一天,只等船医们确定伤口的愈合、拆线工作已完成,并在伤口嗅闻,以确认没有其他感染。
现在,托马斯·布兰吉感觉很幸福。夜深了,他躺在病床区的床铺上。在病床区外距离只有几英尺远的熄了灯的船员起居区里,船员们或发牢骚,或低声谈话,或放屁,或笑闹。他听见狄葛先生咆哮着对他的助手发号施令,这位厨师还要继续烤他的饼干直到深夜。托马斯·布兰吉也听见海冰挤压皇家海军“恐怖”号发出的呻吟声与嚎吼声,他要让这些声音,和他早就成为圣人的母亲所哼的催眠曲一样,送他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