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春节以前,我一直在北京某大型建筑公司任保安队长一职,屈指算来已经近八年了。八年里,我随着公司南征北战,西至河北易县;南至天津塘沽;东至河北承德;北至河北张家口,前前后后一共干了七十三个大小不等的工地。
八年来,在我所管辖的某些工地里发生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件。
今年我已经脱离了施工现场的保安工作,所以也不怕得罪建筑行业的鼻祖 —— 鲁班祖师爷了。
在这里,把我亲身经历隐藏心中很久的其中的一件事和大家说说,共讨之。
二零零三年四月,闻之色变的 “非典” 在大肆肆虐广州等大城市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刮进了北京城。
一时间,整个北京城风声鹤唳,口罩、84 消毒液、板蓝根冲剂等物品、药品被一抢而空。熙熙攘攘的街道、拥挤不堪的地铁、车水马龙的二、三、四环、人头攒动的 “鬼街”、游人如织的故宫…… 全部变得门可罗雀、冷冷清清,记忆最深的是我有次开车从万寿路上西三环去通州,车从玉泉营至洋桥的三环主路上,只有我一辆车,以为是交通管制,所以在洋桥赶紧驶出主路。
外地的施工现场已经不能再去。临近北京的外地郊区县纷纷设卡、断路,千方百计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阻止从北京方向来的车辆出京。
当时在北京朝阳、宣武、丰台、海淀、石景山几个区内,我单位还有十一个工地,八十六名保安、三百多现场管理人员、七千多民工。
市政府以张贴告示、下发通知、宣传册等各种形式来阻止在京的外地人员返乡,以免给国内未爆发非典的城市乡村带去灭顶之灾。
当时,我公司总部设在万寿路。依据公司领导指示:各现场要继续施工,为安定军心,公司组织专人去外地采购中药,同时要求各现场要加强封闭管理,尽量减少外来人员,每日早晚测体温、加大宿舍空间,注意合理饮食等指示精神。其中关于加强现场管理一项,责无旁贷落在我的肩上。
说实话,我也害怕。从不带口罩到带上一个口罩、带上两个口罩出门,先后没过三天。
还有,我小时候就怕打针吃药,只要没到躺床非到医院不可的时候,我绝不会主动去,但这次我带头一天两袋捏着鼻子喝那能把你苦晕过去的中药汤剂。
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上,谁让咱是保安队长、党员呢!
公司专门给公司保卫部配了一辆金杯车,我专门成立了个巡查小组,每天不分昼夜带着一个处突小组到各现场去巡视检查。
市政府为了防止疫情扩散,特地在各区医院都设置了发烧门诊,同时指定了许多发烧医院,其中应该是以小汤山最为有名。
以讹传讹,小汤山被人们传说成 “死亡之地”,只要拉到那去,必死无疑。
这个传言使工地的民工异常恐慌,从开始的消极怠工、群心骚动逐渐演变成 “北京大逃亡”。夜深人静的时候,民工们三五成群有计划、有组织的拆围墙、跳大门,一心一意想回到家乡。害的我是一天到晚频接警报,现场保安东围西堵、疲惫不堪。
我在宣武区某工地曾亲手抓住过跳墙的民工,无论你咋劝说,他们只有一个动作、一个语言。
把他们逼急了他们 “噗通” 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只有一句话。
“求求你行行好,放我回去吧,死我也要死在家乡,不能被拉到小汤山上烧了!”
五月的一天凌晨。
我带着巡查小组来到位于良乡大学城的某个工地。
这个大学城是响应北京市的号召在零二年开始规划建造的,市区内的多所大学将来都要搬迁到这里。
我公司承包了某一大学钟楼、教研楼、图书楼、计算机楼的建筑工作,建筑面积有近二十万平米。工地四周被围挡严实挡住,只留有向东的一个大门,以一个大大的南北走向的 “逗号型” 被包围在众多的其他建筑公司的围挡之间。
这个现场和其它现场不同,只有东侧围挡接近马路,其它三个方向根本出不去人,所以我把兵力部署在东侧防线上,每班岗十个人来回游动巡逻。附近村庄里外来人口居多,盗窃案件时有发生,春节期间竟成明抢之势,十分猖獗。我把岗设在外面既是对他们的震慑,也是防止现场内民工跳墙返乡。
现场警卫班班长范昌建匆忙从宿舍跑了过来,敬礼后刚要报告,被我抬手制止。
“你带巡查小组去保安宿舍检查下卫生和人员在位情况。”
“是!”
看着他们走远,我抬脚迈过铁门上的小门,走进了现场。
信步由缰,我背着手溜达走过钟楼、图书室,来到位于现场中间西侧的民工厕所处。
现场内只有这一个大厕所,女厕较小,只有八个蹲坑,男厕较大,有五十个蹲坑,厕所属于临时建筑,上面是石棉瓦,有多个角铁架梁,男女厕中间的横梁离地有近两米高。
我正准备穿过厕所继续前行的时候,忽然听见男厕内传出一声惨叫。
“啊……”
寂静的现场里,突如其来的惨叫声传出老远,令人毛骨悚然。
没等我有啥反应,从厕所里跌跌撞撞跑出三个民工模样的人来,打头的那个赤着双脚、满脸铁青,上身穿着一件破旧的秋衣,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沾着屎尿,发出一股臭味,刚跑到我跟前,打头的这位就 “噗通” 摔倒在地。
我急忙上前,蹲下身,拽住他两个肩膀,用力将他翻了个身。
“怎么了?”
民工嘴唇发紫,颤抖着抬起右手,指着女厕的方向,艰难地说了一个字。
“女……”
然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两个民工跑上前来,将地上的民工架起,向宿舍方向疾步走去,置我的大声喊问于不顾。
怀着好奇的心情,我迈步进了男厕所,准备一探究竟。
厕所为南北走向建筑,南厕门口有个影壁墙,墙下是转圈的小便池,两米左右进去左转就是大便池了。
大便池分为东西各二十五个蹲坑,横梁上面吊着三盏电灯。虽已是五月,郊区外的夜晚还是比较寒冷,民工随意大小便使得厕所内一片狼藉,卫生纸、报纸、书页、大便到处都是,小便也是流成小河,厕所内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我站在厕所门口,捂住口鼻,向里面望去。
靠着女厕墙壁东西两个蹲坑的中间位置地上,散落着两只拖鞋和一个旧军大衣。毋庸置疑,肯定是民工爬墙头看女厕里面的人如厕,受到惊吓掉了下来。
女厕里到底是什么东东能把三个状如牛的民工吓成这样?
我放下捂住口鼻的手,侧耳倾听。
厕所内外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人吓人,吓死人啊!看来我是瞎琢磨了。”
就在我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忽然。
最里面靠近女厕的电灯泡 “啪” 地自己碎了。
灯泡碎裂的瞬间,黑暗马上席卷了部分男厕。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灯泡在相隔三秒后相继自爆。
黑暗顺着墙壁、地面疯狂地向站在门口的我扑了过来。
我头皮过电般 “嗖嗖” 发麻,手和脚不由自主哆嗦起来,想转身而逃浑身上下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就在黑暗吞噬我的瞬间,一股扑面而来的强风把我的制服上衣吹得向后笔直立起,头发整个被吹得向后。一口气没喘上来,仿佛连呼吸都要停止。
眼见我就要挺立不住,黑暗接触到外面的月光,强风嘎然而止。
黑暗中,从女厕方向传来低沉的女人 “呜呜呜……” 的哭声。
“谁?”
我大喝一声。
哭声依旧。
我紧张的浑身发抖,心脏 “咚咚” 急跳,后背 “嘶嘶” 冒着凉气。
身体里冒出一股邪劲,三步合成一步,不到两秒我就窜出了男厕。
站在厕所外面,再立耳倾听。
女人的哭声变成了抽泣,每抽泣一下都仿佛战鼓般打在我的心口上。
去你妈的吧!
我掉转身,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逃。
赶紧逃离开这诡异之地。
迈开双腿,我沿着空挡平整的硬化水泥路面疯一般向大门方向跑去。
估摸着跑出去有四五十米,眼见前面巡查的兄弟们和范昌建向我这边走来。
刚想放慢脚步。
忽然间我腾空而起,离地面有半米多高,然后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一直向前搓出去有五六米远。
摇摇晃晃站起身,眼前到处都是飞舞的金星星。
撸开胳膊和膝盖。
到处伤痕累累,这一下,把我的左胳膊、两个膝盖及小臂全都搓破了皮,鲜血淋漓。
拨开准备搀扶我的范昌建等人,我转过身向地面上望去。
是什么东西绊的我这样狠?
地面上我腾空的地方干干净净,什么阻碍物都没有。
我干!
人多力量大,阳气也重。
我来了精神,今倒要见识下女厕里有什么妖魔鬼怪!
一瘸一拐地,在两个兄弟的搀扶下,我在前面带路向厕所方向走了过去。
径直来到女厕门口,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里面有人吗?”
无人搭腔,哭声也不见了。
“答话,不然我进来了!”
还是无人应答。
我冲着范昌建挥了下手。
范昌建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保安走进了女厕所。
没有一分钟的功夫,三个人走了出来。
看着他们的表情,不用说也知道,里面肯定空空如也。
今晚的事里里外外透着诡异,不弄清楚还真不好说出去,再说了,我说了谁会相信啊?不行,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就在我准备进入女厕的时候。
忽然从南面离厕所三十米左右远的民工宿舍方向传来一阵惊叫,接着几十个民工穿着裤头的、披着被子的衣冠不整、慌慌张张的向我们这边跑了过来。
我靠!
这要是跑了几十个民工窜回老家,传不传染非典我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领导肯定轻饶不了我,绝对够我喝一壶的。
再也顾不得厕所事件,我急忙发令。
“范昌建立即集合宿舍人员,通知岗上加强戒备,巡查组每隔半米排开,不准工人跑出去。”
命令刚下达完,弟兄们早已就位。
我浑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上前几步,举起右手,大喊一声。
“都给我站住!”
在部队五年,当了四年的战斗班班长,别的本事不敢吹,嗓门每天都要喊口令练得是刚刚地牛 X,别说地方了,部队上全支队没几个敢和我叫号的。
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的几个保安都禁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余音滚滚,传出去一里来地。
民工们被我这一嗓子镇住了,前面的立马站住脚步,后面的来不及站脚,撞在前面人的身上,立马滚成一团。
我紧走两步,来到离我最近的一个民工面前。
“怎么了?”
民工一脸惊惧。
“王老五、王老五他疯了!”
支援的二十多个保安急匆匆跑了过来。
“大家都别慌,我是公司的保安主管,你们都站在原地别动,谁是带班的请到我跟前来。”
看见这麽多保安,民工们慌张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站在那开始窃窃私语。
一个四十多岁的民工越众而出,来到我面前。
“我叫张坤,是这个班组的带班。”
“你好!我是公司的保安主管,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这样,刚才我们班组有三个民工起夜,回来后其中一个叫王老五的被抬了回来,说是见鬼了,这家伙昏迷了十来分钟,我正准备送他去医院时他忽然醒了过来。抓起瓦刀和大铲见人就砍。多亏他手里的家伙钝,不然不知道要伤几个人呢!”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住哪个房间?”
“我们是抹灰班的,进了生活区大门左边大一层是我们宿舍。还有,刚才我已经拨了 120 了。”
我当机立断,安排张坤安抚民工,范昌建维持现场秩序,我带着四个巡查队员走向了生活区。
进了大门,转圈的二层简易楼楼道上、右侧一层房间开着的窗户,挤满了民工正向下面、对面张望,院子里不见一个人影。
我掏出电棍,拇指按在电门上,小心翼翼地带头走进了左侧的民工宿舍。
这小子要是向我挥家伙,先把他放倒再说。
整个房间内上下床铺上空荡荡的,王老五呆坐在靠里面的一张床上,两眼直直地瞪着前方,手里握着瓦刀和大铲,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拿着电棍的右手放在背后,努嘴示意四个保安出去从两侧的窗户靠近,自己慢慢走了过去。
刚走到中间位置,呆坐的王老五忽然手一松,瓦刀和大铲 “噹” 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起身,面向着我的方向,右手抬起,掐了个兰花指,两腿微蹲,左手手心向外掐在腰间,竟唱了起来。
“苏三离了洪桐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言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这一段京剧唱腔被王老五唱得字正腔圆,配合着行云流水的步伐和姿势,把苏三起解演绎的淋漓尽致。
但是在我眼里,这一段唱腔从一个穿着破烂衣服、满脸胡子、又矮又壮的男人嘴里唱出来,用得又是女音,那种感觉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张开嘴,“哇” 地一口吐了出来。
王老五浑然不知,继续以男人的身体演绎着女人的故事,唱到最后,他身子下蹲,左脚别住右脚,两手向后,抬肘做擦泪状,同时唱了一句。
“我冤啊……”
冤字一出,屋子里房顶的几个灯泡同时自爆,漫天的玻璃碎渣落地的同时,屋里突然弥漫出一股冷气。
冷的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只觉得铺天盖地,刹那间冷遍全身。
黑暗中,我凭感觉发现王老五张牙舞爪向我扑了过来。
不由自主地,我迅速抬起右手,伸向前方,同时用力按住电门。
王老五刹不住身形,直直撞在电棍上,强大的十万伏电流将他击得倒飞出去,“噗通” 躺在地上。
在地上抽搐了一分钟,王老五龇牙咧嘴地爬起身又要向我扑来。
此时,从两边迂回的四个巡查保安已翻进窗内,从左右扑上前来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脚。
屋子里恢复了正常温度,我蹲下身,将电门前推到强光位置,照向了王老五的眼睛。
王老五的眼睛里眼仁一片死灰,两个黑色的眼珠血一般红。嘴角流着白沫,“嘶嘶” 喘着粗气,正努力挣扎。
门口传来急救车急促的鸣笛声。
时间不大,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了进来。
看见眼前的情形,领头的医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用手电照着他。
打开急救箱,取出针管、安定药水,熟练地敲破瓶盖,吸入药水,推出空气,然后给王老五打了一针。
不到五分钟,王老五安静下来,睡了过去。
四个保安帮忙把他抬上担架,我喊来张坤,让他随行。
在从宿舍往急救车上抬的功夫,我听见民工正在低声议论。
“老五这小子今是咋了?犯得哪门子邪?”
“就是就是,平常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的主今咋还唱起戏来了?……”
两天后,王老五生龙活虎地回到了工地,当别人问起他那晚的情况时,他咧嘴憨厚一笑。
“球!老子不就爬个墙头看女人上厕所吗,你们瞎邹啥啊!”
这件事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当时处理完后为不影响施工进度,按照公司要求,我给所有在场的保安开了一个会,要求大家保持沉默,否则按队规处置。
事后第二天,项目部安排人把女厕所拆掉,另建到别处。项目经理亲自带队组织人上香烧纸,折腾了半个晚上。
这件事我同样保持沉默,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直至今天。